第95章欢筵掩薄霜(七)
元祁俯下身去,唇几乎贴到萧绥的鬓边,呼出的气在昏暗里缠绵不散。那股温度带着潮意,像一层极轻的雾,笼在她耳后。“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从闻,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躺在一张床塌上过夜,是哪一回?”萧绥的身体不动,像是被一股力量钉在原地。她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那片死寂里,与他的呼吸交织成一股奇异的脉搏。她不作声,甚至不敢动,唯恐稍一偏头,就会被那气息整个人吞没。元祁又往前靠了些,脸颊擦过她的发,轻轻蹭了两下,动作温顺得近乎于讨好:“我记得,是我十二岁那年。那时候父亲已经不在了,我一个人住在长秋宫。那地方很冷,宫人们看我不得宠,也不肯多理我。能巴结别人的都巴结去了,剩下的敷衍着,分我的炭火、灯油,全偷去自个儿屋里。我夜里冻得直发抖,我知道他们在偷,可又懒得说。说了也没用,母亲那时候忙着管理朝政,最不耐烦听我抱怨这些小事。我若提一句,反倒显得自己无能。”他顿了顿,轻笑了一声,笑意淡得像风,几乎听不出:“她更喜欢四姐姐那样的人,明艳、自信、有分寸。我这样的,只会让她心心烦。所以我咬着牙忍着,直到那年冬天真病倒了。夜里发热到迷糊,连换衣的力气都没有。幸好不久之后你来了,你还记得吗?”
他顿了顿,像是在期盼她的回答:“那天你带了块新得的端砚,想送给我,进门一看我烧得脸都白了,你当时气坏了,当场骂了我宫里的人。后来又吆咐人去请太医,亲自守在我身边。那一夜我冷得发抖,盖多少层被子都觉得不够暖。你本来是要走的,见我那副模样儿,干脆留了下来,躺在我身边,从背后推住我,用体温替我取暖。”
他说到这儿,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像被什么堵在喉间。空气再次变得稠密,只有他的呼吸和她的静默在晃动。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语调里多了点细微的颤:“你那晚说,会一直陪着我,以后再也不让别人欺负我。那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你后来也真的做到了,许多年都是。”
他忽然停住,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收紧,像是要从她的沉默里逼出什么回应。半响,他笑了一声,笑里带着一点细微地酸涩:“只是后来,你走了。出了宫,跟着你兄长去了军营。从那之后,我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不一样了。你身边有了旁人,他们会与你并肩谈笑、共谋大计,说着许多我听不懂、也没有兴趣听的东西。”
他做了个深呼吸,仿佛要把胸腔里那股滞重的气压全数压回去。片刻后,他的声音从唇边缓缓溢出:“我知道我不该计较,可我看着你和他们说话的样子,心里就疼。那种疼,不像针刺,也不像灼烧,是一刀一刀,细细剖开的那和疼。慢得让人清醒,痛得又不敢吭声。我知道自己心眼小,太小气,明明该大度,明明你从来没有欠我什么。可我真的没有办法。”他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沉重,像被记忆碾过的石子:“我看着你的世界一点点变大,有了更多人,有了更远的地方。而原本属于我的位置却被越挤越小,小到连光都照不过来。后来,我甚至都开始怀疑……你心里,是否还有我的存在。”
这话说完,他整个人似被掏空了一般,身体紧贴着她的后背,严丝合缝。呼吸声低沉急促,热气一下一下地拍在她的颈后,像要灼穿皮肤。他的手臂圈在她腰间,力道忽轻忽重,仿佛在抵抗什么,又像在恳求什么。屋里很静,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变得遥远。烛焰轻轻晃动,投出一层不安的光影,在墙上像一颗看不见的心跳,时明时暗,带出一种近乎旖旎的暖昧。萧绥依旧没有出声。她的眼睛望着前方的暗处,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那一瞬,她似乎不在这屋子里,而是在更远的地方,那座尘封已久的长秋宫。她记得那夜的烛火也这样摇晃着,只是当年少年的气息还带着生涩,如今却裹满了不肯消散的执念。梦已破碎,人也变了模样。良久,元祁再次出声。声音低哑、带着几分不安定的颤:“不过,好在如今我们已然成婚。"他停了停,似乎在衡量接下来的话,唇角微微抖了一下,“我.……“那一句在喉间化作一声模糊的叹息。他忽然抬手,扳住萧绥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足以迫使她转身。
她被迫与他面对,四目相对,呼吸几乎缠在一处。烛火在两人眼底颤动,映出彼此的影子一一一个心绪翻涌,一个如深井无波。元祁的目光沉下来,声音低缓而郑重:“像你我这样的出身,感情本就难以从一而终。我明白,也早看透了。你若身边有旁人,我不介意,真的。"他说着,指尖微颤,却依旧固执地握紧她的肩,“可你我是夫妻,这是事实。你再惦记谁,也得排在我后头。”
他说完这句,视线仍紧锁在她脸上,像要从她眼底寻找一点回应。可萧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神情安静到近乎冷淡,像一面镜子,把他所有的炽热与安念都原封不动地折回去。
然而表面上平静的萧绥,心里的乱麻却早已到了密不可拆的地步。那些被压抑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如蛛丝般缠绕交错,千丝万缕,紧到无法呼吸。她望着元祁,那种混杂着倔强与孤注一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