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破晓照流岚（七）
夜色在营中悄悄沉下去，脚步声渐稀，把的余烬把帐篷边缘染成暗红。贺兰暄与贺兰璟并肩蜷在角落，薄毯搭在肩头，借着昏黄的灯光低声叙说着为数不多的嘱咐与安慰。
及至天将破晓时，萧绥吩咐贺兰暄趁人少回军医署避去，自己则带着贺兰璟光明正大出城。这是她为贺兰璟精心安排的掩护，既要自然从容，也要不露痕迹分别的时刻总是柔软又沉重。
贺兰暄起身时，先是环住弟弟的肩背，手掌在那处熟悉的骨节轻抚，像在替他抚平心头的风霜：“阿璟，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要保重，有些事若是太难办，千万不要逞强。性命更加要紧，别把自己搭进去。贺兰璟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我心里有数，你不必担心我，倒是你…”他眼底流露出一抹对未知的担忧与迷茫，“你真的不打算同我一起走？”贺兰暄轻轻一抿唇，摇了摇头。
贺兰璟紧锁着眉头迟疑片刻，还是将贺兰暄拉到边上，压低声音再次确认：“你可得想好了，若你哪天改了主意,到那时想走可就晚了。”贺兰暄面色不改：“我知道这件事事关重大，该想的我都已经想得很明白，绝不会改变主意。而且你也看见了，公主她待我很好，不会让我受委屈。你放心去。
贺兰璟垂眸叹了口气：“那你照顾好自己。”贺兰璋应声：“我会的，你也是，万事小心。”随着来往的脚步声在帐外越来越频繁，两人又互相叮嘱了几句。及至最后一句话音落地，贺兰暄拍了拍贺兰璟的后背，随后便硬下心肠，转过身，转眼间快步消失在雾色中。
天边微光尚薄，待贺兰暄走远，萧绥这边领着贺兰璟动身朝城外走去。对贺兰璟而言，这是他头一遭这样堂而皇之地混迹于魏军之间，衣饰虽整，却难掩心底的忐忑与新奇，每一步都在试探新的边界。周围不时有路过的兵士对萧绥见礼，萧绥一一点头示意。侧头瞥了眼身侧的贺兰璟，见他一副紧绷绷的模样，探身到他耳边低声道：“别板着个脸，放松点儿，别一会儿漏了馅。”
贺兰璟回头看了萧绥一眼，转过头，勉强扯出一丝微笑。很快，二人走出城门，直走到荒郊。城外的黄土路上弥漫着清晨特有的土腥气。
萧绥将贺兰璟送到一处僻静的槐树旁，树影在地上斑驳，晨风带着雾气中湿润的凉意。
她背对朝阳站着，轮廓被朝霞拉长：“就送你到这里，你自己路上小心。”贺兰璟沉吟着做个深呼吸，末了抬起头，目光坚定：“三日后正午时分，你在这里等我。我会带来你想要的东西。”他说得干脆，像个要在赌桌上押下全部筹码的赌徒。
萧绥点头，声音干脆：“好。”
贺兰璟思索着转过身，作势要离开。可身子刚转到一半，他回过头来，眉头狠狠一皱，还是将心里藏着的话吐露出来：“我本是奔着要刺杀你来的，你就一点都不恼？”
萧绥侧过头，看着远方天际线吞吐出金色，唇边勾出淡淡的弧度：“你刺杀我是因为立场不同，并非私怨。如今你既然与我联手，是友非敌，我自然更是没有记恨你的理由。”话落，她把视线又收回到他的脸上。贺兰璟垂眸看向地面，唇角抿紧，像是忍过一阵翻涌的气息，末了终究叹息一声，把心底的疑虑一并呼了出去。再抬眼时，他望向萧绥的神色已无先前的防备，多了几分真切：“你虽是女子，却行得磊落坦荡，不为己私，不坠萧氏一门的赫赫威名。我贺兰璟认你。”
他说到这儿，声音顿了顿，像在衡量什么，又像是在逼自己松手：“你我的约定，我必会办到。只是你得答应我，替我好好照顾我哥。他人傻心又直，见了谁都掏心心掏肺的。他说他要与你成亲，我虽然不赞同，可是回归北凉不见得要比留在大魏好多少。所以你必须诚心待他，哪天若让我听见他受了半点欺负，怪我翻脸不认人。”
萧绥笑出声来：“自然。”笑声不长，随即被晨风吹散。贺兰璟又别别扭扭地瞥了她一眼，像个被迫释放善意的顽童，半响后才转身，步伐沉稳地朝远处而去。
萧绥注视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在清晨未散的雾气中。萧绥孤立在槐树下，微微蹙眉，像在计较天命，也像在数着时间。三日后的西时，便是他们彼此约定的节点。在这乱世里，承诺易碎，守约的人却少之又少。但是面对贺兰璟，她愿意赌一个未知。不仅是赌他对贺兰暄的情谊，更是他的本事。她相信贺兰璟有本事能人所不能。大
随着天光越发透亮，贺兰暄将贺兰璟换下来的衣裳放在盆子里，端着水盆走去河边预备洗衣裳。
初夏时节，河水已不似前几月那般冰冷。他循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小路寻摸过去，拨开两侧草木间的藤蔓与树枝，他到了河边一抬头，只见河边正蹲着一人。
瞧那背影，应是一男子，只是背影有些陌生。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近前，未等他看清楚对方的相貌，对方已然察觉到他的存在，顺势侧过头来。二人视线在空中相撞，皆是一愣。贺兰暄认出对方，认出是前几日随宣慰使团而来的戚晏。
他双唇微启，下意识唤道：“戚大人。”
戚晏忙不迭地站起来，笑得有些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