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公子,我不是什么大人,还是唤我表字永贞吧。"说这话时,他眉眼里带着几分不自在,却故作轻松。贺兰暄垂眸,瞥见他脚边一堆衣裳,半干不湿,皱得不成样子。他唇角勾了勾:“这是怎么了?”
戚晏一瞬间移开目光,耳尖微红,神情颇为尴尬:“我衣裳脏了,想自己洗一洗。平日见旁人做得轻松,谁知轮到自己……手忙脚乱,越弄越不像样。贺兰璋心下了然。戚晏出身世家高门,自小锦衣玉食,侍从环绕,吃穿用度都有人伺候,哪里轮得到他碰过这类粗活?如今置身异地,别无他法,独自跑来河边,结果衣裳被水打湿,满身尽显狼狈。虽不是个体面的模样,但当中的生涩反而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
贺兰暄冲他挤出一抹温厚的微笑:“没事,把衣裳放着罢,我帮你洗。“说罢蹲下身子,将手中木盆搁到一旁,袖口挽起,举止格外娴熟。戚晏一怔,随即也在他身边蹲下,语气中有几分慌张:“这怎好意思?你不若教我罢,我跟着你学一学。以后若再遇到这等情形,我也不必再厚着脸皮求人。”
贺兰暄想了想,目光落在他脸上,见那份真心求学的笨拙神情,终究点了点头:“也好。”
他拾起几枚皂荚,耐心演示如何剥开外壳,如何将衣裳放在石头上捶打,动作利落而自然。
水花溅起,带着清凉的气息。
戚晏在旁学得认真,双手笨拙,却仍一边照做,一边笑吟吟开口:“先前只听说你是北凉来的皇子,还以为你与我差不多,没想到你竟会这些活计,可见是比我强多了。”
贺兰暄的笑容微微一滞,唇角仍维持着弧度,只是笑容揉杂进几分复杂的意味:"哪里的话,这些事并不难,你学了,也一样做得好。”往后几日,戚晏三不五时便来找贺兰暄说话。他是读书人,营里多是刀兵出身的武将,举手投足都带着股杀伐气,独有贺兰璋性子温和,不带锋芒,跟他相处倒是十分自在。
这日午后,阳光正盛,院墙上的影子斑驳摇曳。贺兰暄在军医署里收拾药材,将一盘盘晒过的草药翻动、拣拾,轻手细心。戚晏无所事事,沈令仪正在校场上练兵,分不出空闲搭理他。他便随贺兰璋一同待着,顺便去帮他磨药。
书生的手不曾沾过多少粗活,此刻推动石碾,动作虽然笨拙却颇为认真。忽然院门“吱呀”一声响,有人脚步匆匆踏入。贺兰暄抬头,正见萧绥快步而来。
戚晏手中正还握着石碾,被这一声响吓得一抖,急忙将手里的活计搁下,整了整衣襟,连忙起身躬身一礼:“殿下。”他原以为萧绥是寻贺兰暄的,语气中还带着几分自然的恭敬。哪知萧绥并未急着答话,先是环顾了一圈院中,确定四下无人,接着反手将院门扣上。铁锁声在院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神色冷凝,步伐坚定,径直走到戚晏面前:“我需要你替我办一件事。”她低声开口,语气里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戚晏愣了一下,立刻感觉到一股压迫感迎面袭来。察觉到萧绥话中的分量,他忙不迭点头:“殿下尽管吩咐,永贞绝不推辞。”贺兰暄站在一旁,静静注视。只见萧绥伸手入怀,动作干脆利落,片刻后取出两封厚实的信札。封皮虽不起眼,然而落在贺兰暄眼里,却像是裹着火的石子,沉甸甸得让人心口发紧。
“这是高聿铭私下与北凉往来的书信。“萧绥语调平稳,却带着一股森冷的锐气,“两封信,俱是他亲笔所书。字迹、印鉴都在。信中提及布防图泄漏之事,也写明了他暗中推举韩继的来龙去脉。若要扳倒高聿铭,这些便是最有力的证据。”
戚晏的目光落在那两封信上,心口像被压上千斤巨石。他抬头看向萧绥,眼底透出遮掩不住的讶然:“此事是一等一的机密要事,殿下……为何将这样的重任托付给我?”
萧绥盯着他,眸色冷沉:“因为旁的人,我不信。”她略略顿了顿,低声道:“眼下朝堂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处虎视眈眈。高聿铭若一朝倾覆,他背后的势力必会连根拔起。送信之人极可能在半途遭拦截,人未至京,信件便已消散无踪。即便能侥幸抵达平京,若由军中人呈报,也必得经由各衙门层层刊核,来来往往之间,任何一道关口,都可能被人动手脚,不是被篡改,便是被压在案底。”
她说到这里,目光微转,定定落在戚晏身上,语气沉重而缓慢:“而你不一样。你是清河县公家的公子,出身清贵,素来与党争无染。此番随宣慰使远走赴边关,窦淼尚需在附近几处州府盘桓数日,你正好先一步动身,以′替窦淼奏禀边关事务′之名求见圣人。圣人必定会亲自召你入殿。到那时,你只需在她御案之前将这两封信呈上。”
院中安静得只余水声与风声。戚晏低头望着手中那两封信,胸口起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