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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星坠长空(六)(2 / 2)

兰暄听不清他们的话语,只能捕捉到零碎的惊呼与急切的口气,像是城头上骤然炸开了什么消息。

不多时,一阵沉重的链索摩擦声撕裂寂静,“轰隆”一声,城门缓缓被推开。厚重的木门在石地上震得嗡嗡作响,带起满天尘土,随着晨风扑面而来。贺兰暄猛地站起,起身时因为彻夜久坐,身体麻木,而踉跄了一下。但是他顾不上身体的不适,一双眼睛始终死死钉在那扇缓缓敞开的城门。然而,随着左右两扇城门间的缝隙越来越大,他并没有看见萧绥的身影,只看见了她的坐骑,乌金。

乌金的四只马蹄上裹满了泥浆,红色的血迹在他通体乌黑的皮毛上虽不明显,但迎着光,便可从光泽中察觉出异样。刹那间,贺兰璋的心口像被利刃划开,呼吸猛地一窒。他愣愣盯着那匹熟悉的战马,唇间瞬间褪去血色,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前跨出一步,身体险些向前栽倒。

好在卫彦昭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扶住他。

风声猎猎,晨雾翻滚,乌金孤零零地立在城门下,鬃毛被吹得簌簌作响。像是从绝境中挣扎出来的信使,却没能带回它的主人。另一头的丁絮听见动静,也急急忙忙的一路小跑过来,见状,胸口的热血也顿时退了热度。

人失马在,这在战时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空气凝固得骇人,四下无声。所有在场众人的心像被同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血流都随之停滞。

贺兰暄猛地推开卫彦昭,踉跄几步扑到乌金身边。手掌颤抖着拂过乌金背上的血迹,他目光凝滞了一瞬,下一秒骤然转身,拔腿朝着军医署方向疾奔而去丁絮紧随其后,闯入军医署时,她见贺兰暄正在翻箱倒柜,胡乱将水囊和药材往肩膀上背着的包里塞。她大跨一步凑上前,横身拦在贺兰暄面前:“你这是要做什么?”

贺兰暄抬头,眼神急切而燥烈,连呼吸都带着颤:“带水,带药,我要出城去找她。"话音未落,他已然侧身避开,手下动作不停,像是被逼到绝境,莽莽撞撞地朝着唯一一条路扎过去。

丁絮猛地伸手,牢牢攥住贺兰璋的手臂,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别胡闹了!你一个人能去哪儿找?天大地大,你知道她在何处?”她逼贺兰暄停下动作,紧接着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袋,翻开时,掌心里静静躺着两枚沉甸甸的金饼和一枚印信。她的神色郑重,说话时一字一顿:“这是主子之前交到我手上的。她说,若是她回不来,就把这个交给你。”丁絮把东西硬塞到他手里,继续道:“我会想办法立刻送你回北凉。这两枚金饼你随身带着,足够应急。若是用尽了,就凭这枚印信去大魏的钱庄取现银。那些是主子私库里的钱,具体数目没数,总之是她攒了好几年的,现在都归你。要多少,随你支取。”

几样东西像是刚淬过火,贺兰暄刚一触碰,便好似被火舌燎到一般,慌不择路地将东西推回丁絮手里。动作急促而凌乱,像是在抗拒某种无法承受的重量“我不要!"他的声音尖厉。

丁絮没想到他反应会这般激烈,手里的金饼与印信差点被推落在地。攥稳东西重新抬起头,她见贺兰暄双目通红,泪水好似决堤般的滚落,一滴滴的泪珠顺着面颊往下砸。

“你别跟我说这些!"他声音嘶哑,带着撕裂般的痛楚,胸腔里的气息化作呜咽。他摇着头,一遍遍重复,“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明明说好了的…等护完仗就回去成亲,她还要教我刷马,她怎么能就这么把我打发了!”丁絮怔怔地望着他,嘴唇嗫嚅了两下,终究还是把那句压在喉咙里的话吐了出来:“你别傻了。现在城外说不准还有北凉的斥候在附近,你一旦出去,撞上了,只有死一一”

“那就死!"贺兰暄嘶声怒吼,剖肝沥胆似的,他将满心满肺的悲恸与执念尽数砸在丁絮面前,“我宁肯陪着她死在大魏,也绝不独自一个回北凉!”此话即出,他不再理会丁絮的态度,背上收拾好的包袱径直往外走。跨出门槛时,正好撞上迎面而来的卫彦昭。

卫彦昭见他满脸泪水,步履匆匆,心头一沉,快步追在他身侧:“你要去哪儿?”

贺兰暄拖着他那双半残不残的双腿,一脚深一脚浅的往前走。卫彦昭的呼喊、丁絮的劝阻,全都像隔着厚墙,他充耳不闻。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只有一个方向,任何人都无法成为他的阻碍。

及至走到城门前,他的脚步终于缓了下来。抬眼见乌金仍旧安静地立在晨雾里,他走过去,伸手轻轻抚过它血污未干的颈侧,动作小心又虔诚。低下头,他将唇贴近乌金耳边,声音是明显的哽咽:“你带我去找她,好不好?”乌金四只蹄子跺了跺地面。

他只当这是乌金给他的回应,连忙转身踏上马蹬,姿势笨拙,几乎是连爬带滚地攀上马背。手指死死攥住缰绳,他冲着前方高喊:“开门!”城头上的兵士迟疑了一瞬,目光下意识看向他身后不远处的丁絮。丁絮沉默良久,眉头拧得极紧,最终抬手在空中一挥。沉重的开闸声轰然作响,城门缓缓开启。

贺兰暄几乎是在同一刻策马冲出,马蹄声如雷,卷起一地尘沙。他的身影很快没入晨雾之中,转瞬便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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