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孤星坠长空(六)
一支真正训练有素的军队,不会因一人的生死而乱阵,更不会因此放弃眼下的战机。萧绥是如此,她的手下同样是如此。所有人都在克制,在等待,等待着奇迹般的归来,也等待着一个确切的消息。他们坚信萧绥绝不会轻易倒下。
贺兰暄的心绪乱如麻,却又无处发泄。他只能拼命将胸口翻涌的惶乱压回去,把所有杂乱的情感捆绑起来,像勒紧的缰绳一般,逼迫自己静候。他把希望寄托在第二日的天光上,仿佛光一旦落下,便能带来她的身影。丁絮劝他回营,他摇头拒绝。见劝不动,丁絮只好作罢,转身去处置城中残余的事宜。
见无人再顾及自己,贺兰暄索性寻了城门角落里一处避风的阴影处,双臂抱膝,席地而坐,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目光死死钉着那扇黑沉沉的城门。仿佛只要这样一直盯着,就能把答案逼出来。夜色渐深,天地沉入一片浓墨。好在如今正值春末夏初,气温渐暖。夜风虽急,却不至于彻骨。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任时间一点点磨掉身上的热度。忽然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军医署那头的卫彦昭听闻萧绥失踪的消息,急匆匆地赶过来。
昏暗的火光从城楼上挥洒下来,卫彦昭偶然一次扭头的工夫,看见了蜷缩在角落里的贺兰暄。整个人一动不动,毫无生机,像一块孤单的石头。卫彦昭心口狠狠一揪,快步走到贺兰暄面前,语气里透着焦急:“你怎么还守在这里?快跟我回去。”
贺兰暄微微抬眼,目光茫然,像只是在确认来者是谁,随即又垂落下去,头摇得极轻。
卫彦昭拧着眉头蹲在他身边,与他平视:“好歹回去吃口东西,你已经一整日粒米未进了。公主将你托付给我,我不能看着你这样糟蹋自己。”贺兰璋的唇抖了抖,声音沙哑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我吃不下,别管我了,就让我待在这里罢。待在这里,我心里能好受些。”卫彦昭定定的凝视着他,眼底逐渐凝出一丝怜惜。他踌躇片刻,转身走去一旁,片刻后拿了只水囊回来。伸手将水囊递给贺兰暄,他下意识柔和了语气:“那也至少喝点水。夜还长着呢,还有好几个时辰要熬。你若这样不吃不喝,撑不到天亮。”
贺兰暄指尖僵硬地攥着水囊,迟疑片刻,终于将它抵到唇边,勉强抿了一口。那点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的嗓音却依旧干涩,低低地开口:“师…“语音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你说……公主会回来吗?”他眼睛始终盯着那扇黑沉沉的城门,目光中没有焦点,只剩下一种近乎病态的执拗。
卫彦昭没有立刻答话,他缓缓坐到他身边,与他肩膀紧紧挨在一起。顺着他的视线向远处望过去,夜风呼啸,灯火昏暗,门洞下的阴影像一张吞噬人的目口。卫彦昭深吸了口气,满心满肺尽是说不出的压抑与沉重:“会的。”其实这话不是回答,是安慰。
多年随军,他见过太多生死,深知在敌军主力重围下想要活着突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再加上裕兴关一带地势复杂,可走的路一共就那么几条,除非她真是长翼飞鸟,否则根本无处逃遁。
思及此,他心底涌起一阵难言的惶然。当年萧缄正是死在敌军的合围中,尸骨焚烧于烈火,融化成一团难以分辨的焦尸。如今,历史会不会再次重演?
卫彦昭伏在膝头的手掌紧紧攥了攥。他不敢再往下想,生怕这个念头一旦落定,便再也无法转圜。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湿意,他唇边喃喃低语,不仅是为了贺兰璋听,更是给自己的一种安抚:“会的……她会回来的,一定会。”话音落下,他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什么,唇边勉强扯出几分笑意,低声道:“将来你若是回了北凉,真有那一日做了皇帝,可千万别再让两国再打仗了。这话来得突兀,毫无头绪。贺兰暄一时没反应过来,回头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我怎么可能会做什么皇帝?”卫彦昭与他侧身对视,眼底浮出一抹玩味。他轻轻一笑:“你毕竞是皇子啊,世事难料,万一呢?”
火光摇曳,把他们的面庞照得忽明忽暗。
贺兰暄沉默片刻,眉心一点点拢紧。他没有再反驳,只是缓缓收回视线,重新落在那扇黑沉沉的城门上,声音低哑却坚定:“我不会回北凉,更不会做什么皇帝。我要等她,等她回来。”
夜色漫长,冷风一阵紧似一阵。火光在城门下摇曳,影子被拉得极长。贺兰暄与卫彦昭并肩坐在门前,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随着夜色渐深,城下的火光一点点暗淡,只余残焰映照在石壁上,摇摇欲灭。
卫彦昭困乏难支,把头搁在膝上,不多时便迷迷糊糊打起了盹。贺兰暄却始终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死死钉在那扇黑沉沉的城门上。眼皮沉得发酸,视线一度模糊成一片,可他硬是凭着一股意志撑住,不肯合眼。时间在冷风里变得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际终于撕开了一道微白,夜的幕布被晨曦一点点蚕食。淡淡的光洒在残破的旌旗上,仿佛给满地的泥尘蒙上一层冷硬的薄纱。
忽然,城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喧哗,脚步声杂乱交错,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呼喊。有人疾步奔走,有兵卒探出头来,身影在晨光与城垛的剪影间晃动。隔得太远,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