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孤星坠长空(五)
沈令仪脑中轰鸣如雷,仿佛整个战场的厮杀声在此刻一并涌入耳膜,将她的意识劈得支离破碎。耳畔回荡着那句话,像是钉入骨髓的余音:“琢章,挺过这一关,我们凤陵见。”
她恍惚间抬眼,忽然明白了当时萧绥眼底那一抹复杂的深意。那并非临战的冷静,而是早已决意后的坦然。骑兵迎上敌军主力,无异于羊入虎口。萧绥素来不是将命运托付天意的人,不会把军心压在虚无的运气上。她要的,永远是握在手里的胜算。
所以,她没有赌北凉军会不会中计。她只是把自己推到最危险的位置,用性命去当诱饵,以敌军的追击为代价,换沈令仪这一路得以突围。难怪他们这一路撤得这样顺利,原来所谓的“兵分两路”根本是一句温柔地谎言,她压根儿没有打算活着离开。
沈令仪顿时只觉得眼前一黑,多日征战积攒的疲惫、血肉透支的负担,一齐压上来。双膝重重磕在地上,她的喉头一股甜腥涌上,来不及咽下,已化作一口血雾喷洒在地。
丁絮大骇,急忙上前去扶,手臂尚未伸稳,声音已带了慌乱:“副帅,您没事罢?″
沈令仪的双眼像被白雾笼罩,目光空茫又发颤。整个人陷进一种近乎恍惚的境地,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快又轻,呼吸一出便再难收回。她低低开口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是我…害了她…
若非自己鲁莽,怎会带着大军正面撞上敌军主力?怎会让整个军阵陷入生死一线的险境?
思绪在混沌间急速翻涌,愧疚如烈火焚身,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彻底烧空。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杂在战后未散的喧嚣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令仪此刻精神已虚弱至极,无力去分辨外界动静。她的目光涣散,耳畔的声音都像隔着厚厚一层雾。
一旁的丁絮与孟赫循声抬起头,只见贺兰暄正从人群中挤出,快步奔来。他身上原本洁净的单衣早已不复往昔的清爽,沾满了烟火熏烤过的焦痕与尘灰,额发凌乱,被火光烤出的汗水混杂着烟尘,在脖颈间留下一道道灰黑色的痕迹。
身上原本那股温润如玉的气质已然不在,他满脸满身尽显狼狈,却依旧压不住眉眼间那抹兴奋的光。
三日前,是他第一个嗅出城中异样。他怀疑城里藏着北凉细作,于是急忙将消息告知孟赫。孟赫当时正为守城准备焦头烂额,又因没有确切证据,不愿轻信。贺兰璋见此,别无他法,只得转头去求助丁絮。丁絮与贺兰璋相处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几个月下来,也知晓他待萧绥情谊真切,不会做出不利大魏的事。
于是她决定暗中留一手防备,当即调拨了一队精锐在城中巡逻,以防万一。事实证明,正是这一层防范救下了整座城。大战甫一打响,城外鼓声震天,刀兵交错之际,城中便有人趁乱放出风筝,向外传递讯号,指点守御最薄弱处。紧接着遍地开花似的,火光四起,同时伴随着"北门已破"的谣言在人群中传开,恐慌蔓延得比火势还快。百姓奔走,军心动摇。
好在丁絮部署的人马及时察觉火光,立刻扑救。只是火焰比想象中更汹涌。尤其是粮仓,门前早被人浇了厚厚一层火油,烈焰一扑就卷上了屋檐,火舌噼啪炸裂,热浪几乎要把救火的兵士烤倒。那一刻,谁都明白粮仓若毁,全城必亡。到时候用不着北凉人攻进来,大魏自己就会先从内部碎成一盘散沙。
局势混乱之极,军民齐上,凡能搬桶提水的,无一不被拉去救火。贺兰璋也在其中。
他的手臂被火星灼出水泡,白皙的皮肤被熏得斑驳,喉咙被浓烟呛得沙哑,却仍咬着牙冲进火海,将一袋袋沉重的粮食搬运出来。良久之后,战火才算稍稍平息。粮仓虽被烈焰吞去一部分,但幸而多数得以保全,尚能支撑全城生计。
贺兰暄瘫坐在墙角,背后是被烟火熏得焦黑的砖石,他浑身湿透,呼吸粗重,仿佛被浪头狠狠拍上岸的鱼,胸腔起伏间带着刺痛。他迷迷糊糊间,耳边先传来一阵喊声一-北凉军竞在傍晚撤了攻势。原本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动,胸口那口悬着的气终于泄出几分。未过多久,又有人传来消息:沙海那头出征的骑兵已然归返。接二连三的好消息让他眼底瞬间亮了几分,困倦像被刀刃割开,竟压下去了一半。他顾不上收拾自己一身灰烬狼狈的模样,也来不及抹去面上的烟痕,整个人像被某种力量推着,跌跌撞撞往城门口快步赶去。穿过往来匆匆的人群,他的步伐踉跄的走到三人面前,勉强稳住身形。见沈令仪面色惨白,唇角残留着未干的血迹,整个人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倾倒。那一瞬,他心口莫名一紧,不安像利刃般扎了进来。“这……“他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视线从沈令仪身上移开,转而落在丁絮的脸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他迟疑片刻,勉强扯出一丝讨好的笑容,声音发颤:“公主呢?她……她应该也回来了罢?”丁絮蹲在沈令仪身边,手掌紧紧扶着她的肩,指节因过度用力泛了白。听见贺兰暄的话,她抬眼看向他,嘴唇动了几下,却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寂静像一柄利刃刺进胸口。贺兰璋只觉得心头那片阴影正在一寸寸扩大,血液里那点热意被一点点抽空。他强迫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