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孤星坠长空（四）
杀疯了，彻底杀疯了。
战场上的战局瞬息万变，局势一旦失控，好似决堤的洪流，根本超出了人力所能控制的范围。
沈令仪天生是个果敢莽撞的性子，一时热血上头，脑子里什么都顾不得了。她既不熟悉这片沙海的地形，更不懂北凉人的行军习性。辎重队伍之所以顷刻间被压制，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战力有多雄厚，而是因为北凉人压根没料到萧绥竞敢孤注一掷，硬生生率军从沙海杀出来。如此出其不意，才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战场上你来我往，输赢本属寻常。北凉军此刻落败，并不意味着他们尽是蠢货。
辎重若失便是断了根基，主力必会杀回。若继续追击，极可能正面撞上北凉主力，后果不堪设想。
萧绥早已洞悉潜伏在前方的危机,可她现在根本顾不得那么多。眼看着沈令仪孤军深入，无异于往虎口里撞。若在此时袖手旁观，便是亲手把推她去送死。
四野战火翻腾，喊杀声震耳欲聋。萧绥忽然勒马在乱军中一立，扬起手中长刀，目光如炬，声若霹雳：“众将听令一-随我冲！”话音落下的刹那，天边裂开了清晨的曙色，第一缕朝晖透出血红光芒，斜斜映在她的刀锋上，冷光与血色叠在一起，锋刃像是饮尽鲜血，寒意逼人。口口乌金嘶鸣一声，载着萧绥猛然蹿出，直追着沈令仪奔去。大军旗帜猎猎，随之掀开了一道破风的血路。
萧绥拼命策马狂奔，只盼在敌军主力杀出之前，先拦下沈令仪。大约是穿行沙海用尽了她的运气，追击不过半刻钟，耳畔便传来轰隆隆的沉响。那是铁蹄压地、马甲碰撞的声音。熟悉的声音令她心头一沉。凭着直觉，她知道，最不想遇到的局面还是发生了。
远处山坡上，黑影浮现，敌军斥候的旗帜迎风猎猎。此刻再想退，已然晚了。
前方的沈令仪似乎也察觉到了危机，步伐骤然放缓，身影在滚滚尘沙中显得孤立而危险。
萧绥盯着她的背影，心口一紧，猛催战马，刀锋一指，高声喝道：“快拉弓一一射箭！别让他跑了！”
声音顺着风扑进沈令仪耳畔，沈令仪听得分明，反应迅捷。几乎在同时，她猛地抽出箭矢，弦声一响，箭羽破风而出。冷光擦着她耳畔掠过，在敌影调转之际，锐利的箭矢已然飞向前方。
下一瞬，只见远处敌兵身形一僵，直挺挺地栽下马背。沈令仪放下弓弦，胸膛剧烈起伏，汗珠混着尘土沿着鬓角滚落，浑身像从血水里捞出来似的。
她四周的兵士也皆勒住缰绳，警觉地调转方向，纷纷抽刀，神情绷紧，护在她周围。
萧绥策马疾奔而至，鞭声如鞭鼓裂响，溅起一串沙尘，她停在沈令仪身侧。沈令仪扭头，目光在短暂的惊惶后迅速恢复冷静，那股燎原般的躁动明显冷却了不少。她的声音低哑却利落：“大师，现在怎么办？”萧绥环顾四周观察地势，末了将视线锁定在她身上：“事到如今，你务必要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刚才那地方既有斥候现身，说明了周围必有主力。他们若见斥候久久未归，必会立刻出兵。咱们现在若是退了，敌人会一眼看出咱们是无意闯入、仓皇撤退，必会全力追击，悉数剿灭。”她说到这儿，声音微微沉下去，像是把每个字都压在了刀锋上：“所以，眼下只能打！以乱制乱，越乱越好！咱们冲得越狠，越会让他们怀疑我们背后有大军压阵，不敢轻举妄动。”
沈令仪脸色微白，唇角紧绷，眼中却已重新凝出杀意。她深吸一口气，重重地一点头。
萧绥垂眸咽了口唾沫：“这里的地形我熟悉，前方二十里便是石原驿。石原驿往东北方有条岔道，可直通凤陵。你带着大队人马尽量迂回，再寻个时机退入那条路。一旦脱身，立刻回城与中军主力汇合。”沈令仪正欲应声，忽然怔住，随即皱眉看向她：“那你呢？”风卷起萧绥的战袍，刀光映着她冷静如水的侧颜。她望着前方沙丘下涌动的敌影，缓缓道：“我会带一支小队走另一条路。咱们分头而行更安全，否则一旦让对方识破了我们身后并无援兵，你我皆必死无疑。”沈令仪见她语气斩钉截铁，又被情势所迫，终究没有再追问什么。她顺着萧绥的目光极目远眺，苍茫战云之下，远处的旷野上正浮起一片密集人影，像海水退尽后的礁石，层层叠叠地朝这边压过来。萧绥抬手抹去额角血汗，做了个深到极致的深呼吸。然后她扭头看向沈令仪，眼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很平静，像一潭深水，水面无波，却在某个不可触及的深处，藏着一句未能言说的心事，带着锋刃般的沉重与柔软，静静悬在那里“琢章，挺过这一关，我们凤陵见。”
她说完就策马而出，像丢下一枚赌注，不等任何回应，也不许有回应。马蹄一阵风似的踏过泥地，转眼便出了百十米远的距离。她像是一把不拐弯的刀，锋芒朝前，带兵一头扎进敌阵里。那些列队未稳的敌兵，顷刻间被她滔天洪水般的冲力搅得人仰马翻、吆喝乱作一团。沈令仪下意识地追随着萧绥的背影。一边策马，一边搭箭，方才汹涌在胸膛中的热血退了潮，心跳由狂乱转变成一种超乎寻常的清明。她的感官被放大，目力与耳力变得尤为灵敏，整个战场都在她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