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孤星坠长空(三)
前线鏖战不止,粮草便是战事的命脉。
北凉虽能在短时之间集结起两万兵力,可真正难以维系的,却是这两万人与数千匹战马日日不断的口粮与饲料。
人尚能将就,粮丰时多吃几口,缺乏时也能硬挨过去,忍饥带饿照样还能握刀上阵。可战马不同,一匹马每日所需草料十余斤、豆料三四斤,不可一日或缺。战马若是挨饿,力气衰减,哪怕人再勇猛,也不过是徒有血性的步卒。北凉自来仗以骑兵见长,骑军冲锋时声势如雷,这才是他们立于边疆、与大魏相抗衡的最大倚仗。若无战马,北凉军几乎等同被斩去了半条手臂。因此,如何维系这条补给线,便成了后方最大的心心事。自北凉王庭下令起,粮马道上的运输几乎一日不息。自内地至边境,沿途车磷鳞、人喧喧,接连不断。驮马的蹄声与车轮的碾压声合在一处。远远听去,仿佛一条沉重而漫长的铁流,日夜奔赴战场。此刻晨光熹微,天色尚未大亮,鸦青色的天幕笼罩在头顶,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一种压抑的灰暗。
与往常不同,从凌晨时分开始,四野便渐渐升起浓雾。春日里湿气本就深重,再叠加昼夜温差,便凝出这一片遮天蔽日的迷障。运粮队伍在雾气中缓慢行进,首尾相连,秩序井然,远远望去,仿佛一条游走在云海之间翻腾的巨龙,壮阔绵延,盘桓在荒凉的大地上。队伍中有人尚打着火把,星火点点,微光在风中摇曳,映得人影忽明忽暗。有人骑在马上,目光警惕,来回巡视着车队的行进;有人则紧握长矛,随时戒备;更多的兵卒则低着头,驱赶着满载粮草的马车,口中呵出的白气一缕线消散在寒风里。
空气中混杂着粮草的气息与牲畜的臊味,沉重而真实。偶尔有鸟雀被惊起,扑棱一声,飞向阴云压顶的远空。
整条队伍行进缓慢,脚步声与车辙声连成一股沉重的暗流。没有人开口说话,沉默之下压着的是道不尽的疲惫与倦怠。“哥,咱们还得走多久啊?“尾端一个矮个子士兵嗓音沙哑,眼睛布满血丝,回头看向身旁那个身材精壮的男人。
男人抬眼望了望雾气迷蒙的前方,又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压低声音道:“瞧着这阵势,上头没打算让咱歇息。至少要走到晌午。前线正在打仗,咱后头的粮草耽搁不得。”
矮个子痛苦地摇了摇脑袋,声音里透出怨气:“咱这一夜不眠不休地走,上头当咱是什么?畜牲也比咱强。”
精壮男人“啧”了一声,唇边含了一丝冷笑:“畜牲?咱不就是畜牲吗?前头连吃了两场大败仗,上头卯足劲要找回面子。咱现在在他们眼里,就是驮粮的牧口,累死几个,又能算得了什么?”
矮个子皱眉不语。
男人斜眼瞥他,嘴角挑起一丝冷笑,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力道里带着点恶意:“别哭丧着脸,打起精神来。等咱进了凤陵城,想歇,就抢个姑娘来陪你歇。反正城破了,什么都是咱的。”雾气浓重,却裹不住话里的腥气。
北凉军中素有惯例,破城之后,兵卒纵火劫掠,将军们只当没看见。一来算是给兵士犒赏,二来更是顺势摧毁大魏的根基。老弱妇孺的哭喊、街角处带血的残骸,全被他们视作战功的一部分。矮个子唇角扯起一抹笑,笑容狡黠却带着倦意。他轻轻一扬下巴,压低声音:“我去旁边解个手,马上回来。”
男人不疑有他,抬手挥了下:“快去快回。”矮个子快步走向路边,背影很快被雾气吞没。他解开腰带,身子微躬着,迎向那片黑沉沉的无人之地。雾白里没声没息,只有远处马蹄与车轮的轧响。队伍继续往前,男人随人群缓缓挪动,心里盘算着时间。走出几十步,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雾色浓稠,火把的光在里头忽明忽暗。他的目光落到那矮个子身上,只见前一刻还好端端地立着,下一瞬,一道冷光像是凭空划开了夜色一一脑袋倏地滑落下去,空荡荡的脖颈喷出一股黑暗的影子。男人以为自己眼花,心口猛地一缩,抬手揉了揉眼睛。可再看时,那矮个子的身子已直直扑倒在地,沉重一声闷响,像石头砸进泥里。四下依旧死寂,四周景象被浓雾遮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心头一震,不敢相信看到的情景。试探着快步上前,他弯腰欲去扶起那倒下的矮个子。然而指尖才刚触到对方的身体,动作却猛地停住--面前雾气翻卷间,只见一道身影缓缓浮现,好似凭空而现的鬼魅。萧绥端坐在马背上,背脊挺拔,神色冷峻。雾气缠绕她的甲胄,火光映在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漠然而锐利,仿佛俯瞰面前待宰的牲口。男人胸口骤然收紧,呼吸堵在喉间,他本能地想要张口呼喊,可声音尚未迸出,便只觉颈项一凉,是萧绥挥动手中的"银蛟",划过他的脖颈。那刀太快,快得看不见轨迹。男人只觉脖颈一凉,下一瞬,“嘭”的一声,一颗头颅滚落,撞在石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随着这一声细微的动静,有人察觉到异样。巡逻兵骑在马上,转头的刹那,望见雾气中萧绥的身影,顿时脸色大变。“有一一”
话音未成,一支箭已破空而至,直钉入他的眉心。随着血浆与脑浆迸散,那人的头骨被箭矢贯穿。红与白混成一团,溅落在马颈与盔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