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慕最后一眼,声音近乎透着刻薄:“再传令皇后,即刻准备今春的选秀。”
暴雨没有止息地落着。
昨日还群星璀璨的夜空,没有丝缕的光亮。雷声沉闷地滚动着,时有闪电短暂地照彻黑暗,但雨幕接天,到底是归于晦涩的黑暗。
元慕靠坐在软榻上,她偏过脸庞,眼眸没有聚焦地凝望着黑暗一隅。她合该生出解脱感的,但那一刻的情绪过后,涌上来的是近乎疯狂的倦怠和疲惫。
元慕心里蓦地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
她年少时就极度厌世,对待世事没有任何的期许,但遇到贺兰贞后,她就再也没有这样想过。
这两年元慕试着自杀过几回。
但那时候的她,与其说是在渴望死,倒不如说是期盼爱。现在那久违的厌世情绪,再度拢满了元慕的心头。她长久地认为贺兰贞是她的救赎,但事实上,他或许是将她拉至深渊的元凶才对。
没有他的话,她或许早就死在当初的祸乱当中了。元慕不坚强、不勇敢,她对活着更没有多深的渴望。她现在不恨他忘记一切。
她只恨他为什么要来到她的世界?为什么要让她忘不了他?宫女和内侍小心地上前,轻轻问询道:“娘娘,时候不早了,先回宫吧。”元慕缓慢地抬起眼眸,她有时候是真的很想死,但有时候她又忍不住地对未来产生幻想。
盼望了那么多年的事,突然就实现了。
她至少是要出宫看看的。
再如何、再如何,也要为她永远消失在战乱中的爱人立个衣冠冢。选秀的消息一传出,宫内宫外都彻底炸了锅。先帝最后一次选秀已经是十余年前的旧事,皇帝在即位后只简单挑选了妃嫔,他两年多都未曾选秀,多少贵女含恨出嫁。最为惊喜的还是仪凤宫。
元皇后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连声吩咐侍女,将元跌和崔夫人请进宫。她从不觉得自己蠢笨,但这样重要的事,还是跟他们商议一下,才会让她更为心安。
元皇后不敢揣测皇帝的心思,脑海中却是不停地在想。是元慕失宠了吗?还是他们之间发生什么了?元皇后自听到这个消息后,就立刻着手准备,她的脸上是遮不住的喜色。却不想父亲元跌的容色始终阴沉着。
他是下朝后就来的仪凤宫,一身暗红色的朝服,胸前纹绣飞禽,气度卓然。元跌甚至没跟元皇后多说一句。
听完她的叙述后,他声音冷淡:“你自己看着办。”然后元跌便直接离开,元皇后的心房忐忑,好在下午母亲崔夫人的到来,给了她极大的安慰。
“男人的心思,就是如此,"崔夫人笑得畅快,“无论那侍妾多伶俐漂亮,宠爱都是一时的,坐稳正妻之位才是你最该做的。”她意有所指地说道:“可千万别想着跟那些贱蹄子们去争宠。”元皇后喜欢听漂亮话。
由这不是亲娘、胜似亲娘的人口中说出,更让她心心神安稳。连日来的焦躁都被抚平,元皇后笑容得意,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中宫之主。
先前是她的心绪乱了,她可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父亲又是当朝重臣,何必去跟元慕一个侍奉男人的低微妾室争来争去呢?争赢了又如何,她已经是皇后,还能再高到哪里去?元皇后的心情不错。
后妃们的思绪倒是复杂,有人已经着手让家中姊妹准备,有人在遣人推问宫里到底出了什么动荡。
总的来说,几家欢喜几家愁。
四妃是彻底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又开始焦躁新入宫的年轻女孩们,是否会来分这本就所剩无几的宠。
外间整体是喜乐居多。
皇帝年轻俊美,眼下又没有子嗣,谁要是能为他诞下长子,这可就是一步登天。
女眷间的走动空前地增加,就连男人们下朝之后,也开始常在茶楼相聚。家中有人在宫中做妃嫔的更是寻了缘由,直接将家中的女孩,送去宫内暂住。
皇帝准备开始选秀,那就是动了这个心思。这时候再不用上近水楼台的好机会,何时才能得月?原本平静的仲春二月,都因为这破天荒的消息喧嚷起来。但宫外的事再欢腾热闹,也不会轻易地传进宫中,尤其是本就偏僻遥远的清宁宫。
那日被送回清宁宫后,侍奉的人又换了一轮。元慕本就对他们的面孔不熟悉,如今更是几乎没有认识的了。清宁宫的人,至多半年就会尽数换一遍。
但与其说皇帝是不信任内侍、宫人,倒不如说,他是对她没有丝毫的信任。元慕颈侧的伤痕并不重,她翌日苏醒时,便轻轻问道:“诏令下达了吗?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宫?”
皇帝似乎是怕她会做什么。
他们将她盯得很紧,侍女在她沐浴睡觉时也几乎寸步不离身。元慕有绝食、自缢的前科,所以皇帝一直对这方面的事很严苛。她不太明白,都要将她逐出宫了,他还上这个心做什么?她干干净净地死,对他来说才该是最好的结果。回答元慕的却并非宫人、内侍,而是一身青衣的张院判,他拧着眉,快步走到她的身边。
他低声说道:“娘娘快躺下,您的伤还没好。”那利剑削铁如泥,就是皮糙肉厚的军士也扛不住,更何况是元慕这样细嫩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