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转过身,对着中书舍人,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
“拟旨以内阁名义,八百里加急,发往江南道钦差行辕,交尚书令江行舟。
一,江南筹措粮饷之功甚大。二,请其将所筹钱粮,以最快速度,送至北疆各府、各军前。三,北疆战事告急,望其以国事为重,停止休假速回。速去!”
“是!”
中书舍人凛然应命,快步离去起草诏书。
陈少卿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背影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佝偻、孤寂。
他终于,还是朝着那个方向,迈出了妥协的第一步。
这道旨意发出,便意味着洛京内阁中枢,正式向北疆的惨败和自身的无能低头,向那位被他们放逐的“救火者”,发出了第一声急切的呼唤。
只是,这道密函,能否请得动那位正在江南“闲庭信步”、却已寄托着民望的尚书令?
文渊阁的灯火,依旧彻夜不熄。
而北疆的烽火,也依然在熊熊燃烧。
大周圣朝的长夜,似乎还远远看不到尽头。
金陵,秦淮河,夜。
十里秦淮,六朝金粉。
入夜的秦淮河,才是这座古都真正的魂魄苏醒之时。
画舫如梭,灯火如昼,将一河碧水染成流动的锦缎。
丝竹管弦之声,吴侬软语之调,脂粉香与酒菜香,混杂着水汽,在微凉的夜风中氤氲弥漫,织就一幅活色生香、醉生梦死的盛世浮世绘。
今夜,秦淮河上最华美、最阔气的几艘画舫被包了下来,连成一气,灯火辉煌,映得半条河面亮如白昼。
金陵本地的官员、致仕乡绅、特别是刚刚“慷慨解囊”的十二家门阀的家主及其内核子弟,几乎悉数到场。
宴席的规格极高,水陆珍馐罗列,时鲜果蔬满案,更有从江南各地重金礼聘来的顶尖乐伎、舞姬,在舫中翩跹献艺,清歌曼舞,极尽妍态。
这是为尚书令江行舟举办的“答谢宴”兼“送行宴”。
尽管心底或许还在为掏出的巨额钱粮滴血,但表面功夫,这些江南的体面人做得十足。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恭维之词不绝于耳。
众人争相向主位上的江行舟敬酒,言辞恳切,姿态谦卑,仿佛能与这位权倾天下的尚书令同席共饮,已是莫大荣耀,全然忘记了不久前的忐忑与肉疼。
江行舟安然受之。
他今日换了一身较为休闲的月白色锦袍,玉冠束发,少了朝堂上的肃穆,多了几分名士风流。他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湘妃竹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薄如蝉翼的玉杯,杯中是琥珀色的陈年花雕。他神色怡然,带着几分慵懒的醉意,目光掠过舫外璀灿的灯河与舫内曼妙的歌舞,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真的沉浸在这“暖风熏得游人醉”的江南温柔乡里。
秦淮风月,名不虚传。
与西湖的疏朗雅致不同,秦淮更多了一份入骨的香艳与繁华。
此情此景,足以让最坚硬的意志也为之软化,让最紧迫的忧思也暂时抛却。
“江大人文采风流,见识广博,今日能得大人莅临,实乃金陵文坛百年盛事!下官再敬大人一杯!”江南道刺史杜景琛满面红光,再次举杯。
他心中其实颇为庆幸,这位煞星虽然收割了本地门阀一大笔钱粮,但总算没有象在杭州那样题诗痛骂,反而给了“请功”的许诺,算是全了双方颜面。
今夜宴席,自然要竭力营造宾主尽欢的氛围。
“杜刺史客气。”
江行舟举杯示意,浅酌一口,目光却有些飘远。
秦淮的歌舞升平,与脑海中那些不断传来的、来自北疆的血色战报,形成了极其诡异而讽刺的对比。一边是极致的享乐与安逸,一边是极致的残酷与牺牲。
而这享乐安逸下的钱粮,即将成为支撑那残酷牺牲的基石。
天道循环,因果纠缠,莫过于此。
就在宴至中巡,气氛最为热烈之时。
一名身着玄色劲装、面容清冷、气息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侍女,悄无声息地穿过喧嚣的人群,来到主位之侧。
正是江行舟的贴身侍女,玄女。
她俯身,在江行舟耳边低语几句,同时将一封以火漆密封、盖着加急印信的密函,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案几上。
热闹的声浪似乎在这一刻微微滞涩了一下。
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这边。
能在此刻递上、且由这位神秘侍女亲自呈送的密函,绝非寻常。
江行舟脸上那抹慵懒醉意,在指尖触及密函冰凉的封皮时,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其中骤然锐利起来的眸光。
他放下酒杯,用旁边温热的湿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疾不徐,然后拿起密函,指尖轻轻一划,坚韧的火漆应声而开。
展开信纸,目光如电扫过上面的字迹。
信很短,是标准的朝廷公文格式,但落款处那两个力透纸背、甚至能看出书写时焦躁与急迫的签名,却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