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翼翼开口。
“不行!”
陈少卿断然否决,但声音已没了往日的斩钉截铁,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与动摇,“羽林军乃天子亲军,国之根本,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出洛京!再再想想其他办法!”
可是,还有什么办法?
陈少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恐慌。
他担任中书令二十馀载,历经两朝,主持过无数次朝会,批阅过无数军国奏章,也经历过一些边疆摩擦但那些,最多是某一路、某一府的局部战事,朝廷以泰山压顶之势,或剿或抚,总能平息。何曾像如今这般,整个北疆,万里防线,数十个关隘重镇,同时陷入苦战,同时告急求援!妖蛮联军仿佛不知疲倦,不计伤亡,战术诡异多变,驱兽、掘地、用毒、散疫、空中袭扰无所不用其极,将大周圣朝经营的边防体系冲击得千疮百孔。
他自诩熟读经史,精通政务,善于平衡朝堂,可面对这种全面战争、种族存亡级别的军事危机,他那套“制衡”、“调度”、“以文驭武”的宰辅之道,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排兵布阵?
他不懂具体战法。
调兵遣将?
他发现可调之兵捉襟见肘,无兵可调。
保障后勤?
他发现运转体系在如此高强度的消耗下漏洞百出。
处处是窟窿,处处要填补,却仿佛永远填不满。
“大周立朝千年,何曾何曾有过如此混乱、如此危急的战局?”
陈少卿望着地图上越来越多的黑色标记,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沉的疲惫,“这些妖蛮难道真如古老预言所说,要开启那千年一度的圣战,亡我人族江山吗?”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千年圣战,那是记载在典籍的故事,是席卷人、妖、蛮、海族等所有大族的灭世级战争,每一次都打得天崩地裂,文明断绝,改朝换代。
难道,传说中的圣战浩劫,真的要在这个时代降临?
“相爷,门下令郭大人从蓟北道前线发来密信。”
一名中书舍人匆匆而入,呈上一封火漆密函。
陈少卿精神一振,连忙拆开。
郭正自告奋勇,亲赴北疆协调督战,是他如今为数不多还能倚靠的重臣。
然而,看完密信,陈少卿的脸色更加难看。
信中,郭正描述了前线指挥混乱、各部将领拥兵自保、见死不救、甚至相互倾轧的糟糕局面,也提到了妖蛮联军装备了某些前所未见的、威力巨大的攻城器械与毒物。
最后,郭正隐晦地提到,前线将士士气低迷,普遍流传着“朝廷无人”、“宰相误国”的怨言,甚至有人私下感叹“若江尚书令在此,何至于此”!
“混账!”
陈少卿气得浑身发抖,将密信狠狠摔在地上。
然而,怒气过后,涌上心头的却是更深的无力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
“江行舟”
这个名字,如同鬼魅般,再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个被他联手郭正,以“制衡”为名排挤出中枢的年轻人。
那个在短短数日内,兵不血刃平定琅琊十万叛军的军事奇才。
那个在杭州、金陵,轻易便筹措到海量钱粮,以解朝廷燃眉之急的能臣。
如果如果江行舟此刻在朝中,以他尚书令的身份、威望、以及那份鬼神莫测的用兵与筹谋能力,北疆的局势,是否会有所不同?
至少,不会象现在这般,处处被动,处处挨打,象一只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吧?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如同毒草般疯狂滋长。
陈少卿痛苦地闭上眼睛。
不,不能承认!
若承认需要江行舟回来,那便等于承认他们之前的排挤打压是错误的,承认他们的无能!
他陈少卿执政二十馀载的威望,将荡然无存!
可是不承认,又能如何?
北疆的烽火,不会因为他的面子而熄灭。
云中府的百姓,不会因为他的固执而复活。
大周的北疆山河,正在一寸寸被妖蛮的铁蹄践踏!
“相爷”
中书舍人见他脸色变幻,许久不语,小心翼翼地上前,“郭大人在信末还说江南道近日筹措钱粮颇有成效,或可暂解北疆饷匮之忧。
是否行文催促江尚书令,将所筹钱粮,尽快押解北上?
还有江尚书令精通军务,或可谘以方略?”
这话说得极其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一一快让江行舟把钱粮送回来,顺便问问他对战局有什么看法?
这几乎是在暗示,该请那位“休假”的尚书令回来管事了。
陈少卿沉默良久,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洛京城墙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洛京城内的百姓尚在安睡,却不知北方的屏障已岌岌可危。
他想起陛下近日越发沉默、冰冷、疏离的态度一一显然,对他是十分不满意。
想起朝野日益沸腾的恐慌与质疑,想起地图上那一片刺目的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