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公函的分量变得截然不同一一中书令陈少卿、门下侍中郭正。
而内容,更是言简意赅,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下身段的恳求:
“北疆战事万分告急,云中已陷,诸镇糜烂,朝廷捉襟见肘,举步维艰。
兹事体大,关乎国运。伏惟尚书令江公,深明大义,才略冠世。
恳请以国事为重,万勿以个人休沐为念。望公速止江南之行,即日返京,共商御敌方略,挽狂澜于既倒!
临书仓促,不胜迫切待命之至!”
没有虚与委蛇的客套,没有隐晦的指责,只有赤裸裸的告急与毫不掩饰的请求一一回来!
快回来!
内阁,顶不住了!
江行舟的嘴角,缓缓地勾起。
那不是愉悦的笑,而是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尘埃落定般的了然。
“他们,终于屈服了。”
江行舟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近在咫尺的玄女能听见。
指尖一搓,那封代表着洛京中枢最后矜持与急迫求救的密函,便化作一簇细微的火焰,在他掌心无声燃烧,倾刻间化为灰烬,飘散在秦淮河湿润的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抬起头,脸上已再无半分醉意,只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静与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缓缓站起身。
这一站,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
整个画舫内喧嚣的声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乐声停了,舞姿顿了,交谈声歇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杜景琛举到一半的酒杯僵在空中,王肃、谢玉衡等门阀家主脸上的笑容凝固,乐伎舞姬们不知所措地停下动作。
江行舟没有看他们,他迈步,走到画舫临河的栏杆旁。
夜风拂动他月白的衣袍,秦淮河上璀灿的灯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细碎的光点,却照不透那眼底深处的寒意与决断。
他望着眼前这流淌了千年的繁华与奢靡,望着那承载了无数才子佳人传说、也见证了无数次王朝兴衰的秦淮河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遍了鸦雀无声的画舫,甚至压过了河上隐隐的弦歌:“秦淮风月,江南烟雨,美则美矣。”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这重重灯火与欢愉,投向了北方那不可见的、血与火的疆场,“然,北地烽燧未熄,将士血犹未冷。此间歌舞,可以醉人,却不可醉国。”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舫内一张张神色各异、惊疑不定的面孔,最后落在杜景琛等人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朝廷急召,北疆事急。本官,该回去了。”
短短八字,却如定音之锤。
刺史杜景琛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放下酒杯,整了整衣冠,趋前数步,对着江行舟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激动与如释重负:
“下官恭送尚书令大人!
大人以国事为重,不辞劳苦,实乃国之柱石,万民之幸!
扫荡北疆妖蛮,安定社稷,全仰赖大人神威!江南道上下,必谨遵大人此前吩咐,全力筹措转运钱粮物资,以为大人后援!祝大人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恭送尚书令大人!”
“祝大人马到功成!”
“仰赖大人神威,荡平妖氛!”
王肃、谢玉衡等门阀家主,以及满舫的官员、士绅,此刻也纷纷醒悟,连忙起身,齐声附和,躬身相送。
他们的声音参差不齐,却同样响亮。
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终于送走这尊“瘟神”的暗暗松气,有对即将失去的巨额钱粮的最后一丝肉疼,有对这位手段莫测的权臣的深深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的期盼与依赖。
他们恨江行舟吗?
当然恨。
恨他手段酷烈,恨他巧取豪夺,恨他让各家伤筋动骨。
可是,他们更恨,更怕的是北疆那群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妖蛮!
恨的是朝廷那帮平日高谈阔论、临事却束手无策的庸碌之辈!
怕的是有朝一日,北方妖蛮的铁蹄真的会越过黄河,踏破长江,将这秦淮风月、江南繁华,也一并碾作童粉!
而眼前这位年轻的尚书令,是唯一一个,在最近距离、以最震撼的方式,向他们展示过何为“绝对力量”与“翻云复雨”手段的人。
他能兵不血刃平定琅琊王十万叛军,他能一首诗逼得杭州全城徨恐又踊跃捐输,他能在谈笑间让金陵十二门阀低头献金。
尽管这力量让他们恐惧、让他们付出代价。
但在此刻北疆防线摇摇欲坠、大周国运风雨飘摇之际,这份令人恐惧的力量,却又成了他们心中最可靠、也几乎是唯一可指望的支柱!
他们眼神复杂地望着那个独立船头、月白身影仿佛要与天上冷月争辉的年轻人。
畏惧与痛恨之下,是不得不承认的折服,是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庆幸,对其能力近乎迷信的期盼。守住北疆防线,才能守住江南的繁华。
这个道理,这些精明到骨子里的江南门阀,比谁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