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道,江州府,江阴县。
秋日的江南,与北地的肃杀萧索截然不同。
天青云淡,水软风轻。
澄澈的江水绕着青瓦白墙的县城静静流淌,石板街巷两侧的乌柏树与银杏,叶子染上了或红或金的暖色,在柔和的阳光下仿佛镀了一层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桂子将残未残的甜香,混合着水汽与炊烟的气息,温润而恬静,恰如一幅缓缓展开的淡彩水墨。
江行舟的尚书令仪仗并未大张旗鼓,只以必要的钦差规制,低调地进入了江阴县境。
江阴县令早已率属官在界碑处恭迎,战战兢兢,生怕这位权势滔天、又是本地骄傲的尚书令大人有所不满。
江行舟只是简单听取了本地政情汇报,勉励几句,便婉拒了县衙的接风宴,言明此次南巡重在体察实情,不喜铺张。
他的车驾并未直接前往县衙或下榻的官驿,而是轻车简从,拐进了县城西面一条清静的巷弄。巷子深处,一座门楣古朴、白墙却收拾得十分整洁的院落静静矗立,门楣上挂着简单的木匾,上书四个遒劲而不失温润的隶字:薛府私塾。
这里,是他命运的重要转折点之一。
当年他在江南孤苦无依,幸得薛国公收留,允他寄居府中,并得以在这座并不起眼却学风醇厚的家塾中,跟随当时的塾师、致仕还乡的翰林院学士裴惊嶷读书进学。
那段日子,清苦而充实,裴老夫子渊博的学识、严谨的治学态度与不拘门户的豁达心胸,为他打下了坚实的经学与文道根基,也让他度过了人生中最关键的一段沉淀积累时期。
车驾在塾院门前停下。
江行舟撩开车帘,望着那熟悉的门庭,院墙内隐隐传来孩童清脆的读书声,时光仿佛倒流。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暖意,吩咐随从在外等侯,只携夫人薛玲绮,轻步上前,叩响了门扉。开门的是个十来岁的书童,见到气度不凡的江行舟与雍容美丽的薛玲绮,先是一愣,随即听到薛玲绮温言表明身份,小书童“啊呀”一声,飞也似地跑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一阵急促却不失沉稳的脚步声从院内传来。
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瘥、目光瑞智鬟铄的老者,疾步迎出正是裴惊嶷裴老夫子。
他年逾古稀,腰背却挺得笔直,看到门外含笑而立的江行舟,先是一怔,随即老眼之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快步上前。
不待江行舟开口,裴惊嶷已抢先行礼,然而行的并非师生之礼,而是平辈拱手礼,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哎呀呀!老朽何德何能,竟劳尚书令江大人大驾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江大人快快请进!”
江行舟却侧身半步,避开了裴夫子的礼,随即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裴惊嶷,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而躬敬的弟子礼,声音清淅恳切:“学生江行舟,拜见夫子。一别经年,夫子康健如昔,学生心中甚慰。”
“使不得!使不得啊!”
裴惊嶷慌忙上前搀扶,连连摇头,眼中却是笑意更浓,感慨万千,“折煞老朽了!你如今可是大周圣朝的文道宗师,文坛泰斗!
六元及第,殿阁大学士,一篇《水调歌头》引动月宫,字字珠玑,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老朽这点微末学问,岂敢再以师长自居?快快请起!”
他这话并非全然客套。
江行舟如今的成就,早已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官员”或“才子”,他在文道上的造诣,被天下士林公认为一代宗师。
裴惊嶷虽曾是他的启蒙老师之一,却也深知,这个学生早已走到了他难以企及的高度。
“夫子此言差矣。”
江行舟直起身,态度依旧躬敬,“若无夫子当年悉心教悔,为学生夯实根基,廓清迷雾,学生焉有今日?学问有先后,达者为先,然师道尊严,岂可因学生稍有寸进而废?在夫子面前,学生永远是学生。”他语气真诚,毫无作伪。
薛玲绮也在一旁微笑着向裴惊嶷行礼问安:“玲绮见过裴夫子。夫君常言,当年若无夫子指点,恐无今日。夫子之恩,没齿难忘。”
裴惊嶷看着眼前这对璧人,一位是权倾天下、文压当代的尚书令,一位是国公之女、端庄贤淑的诰命夫人,却都对他这个乡间老儒如此敬重有加,心中那份欣慰与自豪,简直难以言表。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开怀大笑:“好,好!快,里面请!寒舍简陋,莫要嫌弃。”
一行人走进塾院。
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清雅。正面是讲堂,两侧是学舍,院中植有几株老桂与笆蕉,秋阳通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此刻,讲堂内约有三四十名年纪不等的童生,正伸长了脖子,好奇又激动地望着走进来的江行舟等人。他们早已从书童口中得知,来的竟是那位传说中的“江师兄”,当朝尚书令,文道第一人!一个个小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兴奋。
裴惊嶷将江行舟夫妇让进旁边专供夫子休息的简陋书房,亲自奉上清茶。
叙谈间,自然问及朝中近况、北疆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