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积如山的奏章,如同乌云压城,沉甸甸地垒在御案之上,也压在女帝武明月的心头。
距离那场打破惯例的“罢朝”已过去数日,朝堂表面看似恢复了往日的运转,但水面之下涌动的暗流,却以奏章的形式,汹涌地扑向了御前。
她随意翻开几本,内容大同小异,措辞或含蓄或激烈,矛头却都隐隐指向同一个人一一江行舟。“臣闻,治国之道,贵在平衡。昔者唐太宗设三省,相互制衡,乃有贞观之治。今朝堂之上,或有大臣功高震主,权势过盛,恐非社稷之福,亦非人臣之福。伏乞陛下,明察秋毫,重振纲纪,使阴阳调和,众正盈朝,则天下幸甚!”
一这是相对委婉的,出自某位清流官员。
“权柄者,人主之利器,不可假手于人。纵有擎天之才,亦当时时惕厉,防其尾大不掉,滋生骄恣。近来朝野颇有物议,言某臣独揽大权,门庭若市,渐有专擅之嫌。陛下圣明,当思分权制衡之道,毋使一家独大,以固国本!”
这是更为直白的,来自陈少卿一系的某位侍郎。
“臣冒死以闻:观史可知,权臣崛起,必伤国祚。汉之霍光,魏之司马,其初未必不忠,然权柄日重,渐成心腹之患,终至帝权旁落,神器易主。陛下天纵英明,万不可因一时之功,而养虎遗患!当早作筹谋,以祖宗之法束之,以众臣之力衡之,方为万全!”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攻击,看笔迹与用词,似是魏泯旧部中某位不甘沉寂的给事中所奏。
“均衡”、“制衡”、“专擅”、“尾大不掉”、“权臣”、“帝权旁落”…
这些词语如同淬毒的细针,密密麻麻地刺向女帝的神经。
她知道这些奏章背后,是朝堂派系的联手施压,甚至可能还掺杂了魏泯残馀势力的反扑。
他们不敢、也不能直接攻击她与江行舟可能存在的私情,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便将所有火力集中在“权臣”这个看似政治正确的靶子上,以“维护朝堂平衡”、“稳固大周根基”为名,行打压排挤江行之实。
武明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与。
她当然明白制衡的重要性。
但如今的大周,内忧诸候初平,外患妖蛮未靖,正需要江行舟这样锐意进取、能力卓绝的臣子来推动变革,巩固边疆。
这些老臣,守成有馀,开拓不足。
平日里在政务上推诿掣肘,如今打压起能臣来,倒是同仇敌汽,效率惊人!
可偏偏,他们占据着“祖制”、“平衡”、“防微杜渐”的高点,让她无法公然驳斥,更不能因此大规模清洗朝堂,那只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
她放下奏章,望向窗外萧瑟的秋景。
自那夜之后,她与江行舟之间,除了君臣,更多了一层极为隐秘复杂的关系。
她欣赏他,需要他,甚至或许还掺杂了别样的情愫。
可这重重宫墙,悠悠众口,与这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却象一道道无形的枷锁,让她无法随心所欲地重用他,保护他。
“陛下,”
就在这时,南宫婉儿轻声通传,“江尚书令求见。”
武明月精神微微一振,整理了一下神色。
江行舟步入御书房,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他行礼后,目光扫过御案上那堆显眼的奏章,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了然与淡淡的倦意。“陛下,”
他开门见山,声音平和,“朝中近日风波,臣已知晓。诸公所虑,无非是臣权柄过重,有失衡之虞。其言虽逆耳,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武明月微微蹙眉:“爱卿何出此言?你之功绩,朕心中有数。些许流言,不必介怀。”
江行舟却摇了摇头,露出一抹略带自嘲的笑意:“陛下明鉴。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臣骤登高位,又立微功,已招致诸多猜忌。若臣继续留于中枢,事事争先,恐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反会令朝堂纷争愈演愈烈,徒耗国力,亦让陛下为难。”
他顿了顿,看着女帝的眼睛,语气诚恳:“故而,臣思之再三,愿暂避锋芒。近日征战劳顿,臣也确感乏倦。恳请陛下,准臣休假数月,离京调养。臣愿以尚书令身份,出巡江南道,视察地方吏治、民生、新政推行情况。一来可远离是非,平息物议;二来也可为陛下亲眼看看江南实情,以为他日施政参考;三来臣也可借此机会,返江阴县故里稍作休整,以慰思乡之情。”
他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主动提出离开权力中枢,将朝政交给陈少卿、郭正等人,既给了攻讦者台阶下,也全了女帝维护朝局稳定的面子,更显得自己毫无恋栈权位之心,光风霁月。
武明月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她既恼恨那些逼迫江行舟离京的大臣,又为江行舟的体谅与退让感到心疼,更隐隐有一丝他即将离去的失落与不安。
但她知道,这或许是眼下平息风波、缓和矛盾最稳妥的办法。
让他暂时离开旋涡中心,冷却一下过于灼热的视线,对他也是一种保护。
沉默良久,她终于缓缓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