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归寂静。
一辆不起眼的、却以乌木打造、车厢包裹着厚实锦缎的宫制马车,在数名气息内敛、目不斜视的太监与宫女提灯引导下,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紫寰殿的范围,沿着专供内廷使用的青石甬道,向着宫外驶去。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单调而轻微的“辘辘”声,碾碎了黎明前的死寂,也碾过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心事。车厢内,空间不大,却因铺设了厚毯和暖炉而温暖如春。
光线昏暗,只有车帘缝隙偶尔透入一丝宫灯的光芒,映出相对而坐的两人轮廓。
江行舟已重新穿好了他那身深青色的一品尚书令常服,发髻一丝不苟,除了眼底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倦色,以及周身隐约残留的、尚未完全散尽的某种旖旎气息。
他看起来与平日上朝时并无二致,依旧是那位权倾朝野、沉稳如渊的年轻重臣。
只是此刻,他闭目靠在车壁的软垫上,似乎在小憩,又似乎在沉思。
在他身侧,南宫婉儿也换回了日常的女官服色,端庄静雅。
但她的脸颊上,却残留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的红晕,并非寒冷所致。
她的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晃动车帘缝隙外飞速倒退的宫墙暗影,心思却早已飘远,飘回了许久之前,洛京郊外那座香火鼎盛的白马寺,那个月色如水的夜晚。
那时,他还不是如今权倾天下的尚书令,只是初露锋芒的江南道解元。
她奉旨出宫办事,在寺中禅院与他相遇。
没有身份的桎梏,没有朝堂的纷扰,只有满庭月色,一炉檀香。
他们相对而坐,从禅宗公案谈到诗词格律,从老庄玄理论及经世济民之道。
他学识之渊博,见解之独到,谈吐之风趣,让她这个自幼长于深宫、见惯了阿腴与算计的女官,第一次感受到了心灵碰撞的愉悦与心灵相契的悸动。
那一夜,他称她“婉儿姑娘”,她唤他“江公子”,仿佛只是一对偶然邂逅、倾盖如故的知交。后来,他如星辰般崛起,位极人臣,成了陛下最倚重的“江爱卿”、“江尚书令”。
她依旧是御前最得力的女官,恪守着本分,将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与那一夜的记忆,深深埋藏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不敢、也不能有丝毫流露。
直到昨夜直到她亲眼目睹了那暖阁之中,他与陛下从诗词唱和到眉眼交融,再到最后寝宫之内,那令人面红耳赤、心惊肉跳的缠绵。
心中说不清是何种滋味。
有对陛下终于寻得一丝慰借的复杂释然,有对那禁忌一幕的惊惶无措,有隐隐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酸涩…
但此刻,在这狭小温暖、与外界隔绝的车厢内,与他独处,感受着他身上载来的、混合着龙涎香与一丝属于他自己的清冽气息,听着他平稳的呼吸,那些被压抑的情感与记忆,却又不可抑制地翻涌上来。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
婉儿身体微微一晃,下意识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她轻轻侧过身,将额头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靠在了江行舟的肩头。
没有更逾越的动作,只是这样一个依偎的姿态,便让她心中那翻腾的波澜,奇异地平息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带着淡淡酸楚的安宁。
她能感觉到他肩臂的坚实,能嗅到他衣襟上更清淅的、属于他的味道。
这一刻,他不是高不可攀的尚书令,不是昨夜与陛下共赴云雨的“江郎”,仿佛又变回了白马寺月下,那个与她侃侃而谈、眼神清亮的“江公子”。
“江郎…”
她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如同梦呓。
这个称呼,昨夜陛下唤了多次,带着醉意与情热。
此刻从她口中吐出,却只有无尽的怅惘、依恋,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的希冀。江行舟似乎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却仿佛知晓她的靠近与低唤。
一只温热而修长的手,自然而然地抬起,轻轻落在了她单薄的肩头,带着安抚的力道,缓缓揉了揉。他的动作并不狎昵,甚至带着一种兄长辈的温和,却又因这密闭空间与特殊情境,而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与包容。
“回去后,好生照顾陛下。”
江行舟的声音在昏暗车厢中响起,比平时低沉些许,带着事后的淡淡沙哑,却异常清淅平稳,“她昨夜饮了不少酒,又”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大周天下的担子,皆在她一人肩上。她扛了这么久,独自撑着也累了。”
他的话语很平静,没有太多情绪喧染,却仿佛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婉儿心中激起层层涟漪。这话语背后,是对女帝处境的深刻理解,是超越君臣、甚至超越昨夜肌肤之亲的一种近乎疼惜的体谅。
他看到了陛下身为帝王的光鲜与威严,也看到了那之下不为人知的沉重与孤寂。
婉儿靠在他肩头,轻轻点了点头,鼻音微重地“嗯”了一声。
心中那点细微的酸涩,似乎被这句话冲淡了些许,转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是啊,陛下才是最难的那一个。
自己这点小心思,在这江山重担与陛下难得的真情流露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