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第52章
雨水顺着陈家宗祠的琉璃瓦当哗啦啦流下,在青石台阶上汇成一道道小溪。盛律清抬头望去,这座三进三出的岭南宗祠在暴雨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五层麻石垒成的基座已经泛出青苔,水磨青砖的墙面上,“忠孝传家"四个颜体大字被雨水洗得发亮,屋脊上排着精致的石湾陶塑,彩绘的门神像在闪电照耀下忽明忽暗。
“五三年下南洋的那批侨胞。“江周凑近盛律清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赚到第一桶金就往老家寄钱修祠堂,这宅子成了陈塘村最气派的地方。那对门当,整块南洋红木雕的。"
“这祠堂比镇政府还气派。"身后的警员小声嘀咕,胶靴踩进水洼发出"咕唧"的声响。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补充道:“火还没有烧起来就被发现扑灭了,尸体在祠堂后废弃的小屋里,已经派人看起来了。”盛律清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祠堂大门左侧。一个穿白色背心的年轻男人格外醒目,肌肉虬结的手臂上两道明显的刀痕,脸颊沾着黑灰,眼神却锐利如刀。
在这个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的年代,陈塘村不仅青壮年众多,竟还能在宗祠担任要职,着实反常。
一阵穿堂风突然卷着雨雾袭来,祠堂大门"吱呀"一声露出一条缝隙。透过门缝,盛律清似乎看见中庭天井里积着寸许深的雨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未燃尽的纸钱,正打着旋儿往下沉。
“祠堂重地,闲人免进!”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盛律清转身,看见个佝偻着背的老头站在偏门的屋檐下。老人左手拄着根血色的龙头拐,昏黄的光照在他右手皱巴巴的皮肤上,看上去诡异可怖。
“三叔公?“后面缀着的陈书记慌忙上前,谁知道会惊动这位,“警察同志过来查阿妹的事情,现在……”
后半句消散在雨幕之中,叫人听得入神不太真切。老人浑浊的眼珠扫过众人,在盛律清脸上停留片刻,突然提高声调,干瘪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这事老头子管不了,不过祠堂重地,烦请各位绕道。”
拐杖落地的闷响在祠堂前回荡。老人转身时,那个高瘦青年立即上前搀扶,动作熟稔得像演练过千百遍。青年背对众人的瞬间,后颈处一道蜈蚣似的疤痕在雨中泛着诡异的光泽,疤痕末端延伸进衣领,仿佛还在蠕动。就在青年侧头回望的刹那,盛律清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那双眼睛黑得没有一丝反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只是短暂的对视,却让人如坠冰窟,仿佛被某种冷血动物盯上的猎物。盛律清与身旁的窦原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都认出了那种眼神,只有常年见血的人,才会如此。祠堂后门焦黑的痕迹在雨中散发着糊味。
这场未能蔓延的大火,在这些视宗祠如性命的人眼里,恐怕比命案本身更值得警惕。
饶是陈家父母早有准备,将尸体藏匿在宗祠后方一处荒废的院落里,依旧没有阻止警方查验尸体的进程。
这间年久失修的小院杂草丛生,墙角的蜘蛛网在雨中颤抖,窦原踩着及膝的杂草,拨开几丛疯长的野芋叶,露出后面一口薄得可怜的棺材。那棺材显然已经有些年头,漆面剥落得厉害,边缘处还沾着新鲜的泥土痕迹。当警员们合力掀开棺盖时,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猛地窜出。那是柴油与腐肉混合的死亡气息,夹杂着某种甜腻的焦糊味,让人胃部一阵痉挛。站在最前面的年轻警员猛地后退两步,喉结剧烈滚动着,脸色煞白。棺内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那具焦尸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蜷缩着,双臂弯曲护在胸前,双腿屈起,就像胎儿在母体中的姿势,无比安详却极致怪异。炭化的皮肤龟裂成蛛网状,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蒙蒙雨幕中,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鸦鸣,划破了压扣的寂静。
惊得几个围观的村民连连后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不知名的咒语。顾文姝利落地戴上口罩和双层手套,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冷静而克制:“典型的拳斗姿势,高温导致屈肌收缩强于伸肌,说明死者生前遭遇烈火焚烧。”她小心地用镊子拨开尸体的下颌,金属器械与焦炭般的皮肤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女性,20-25岁,初步判断身高158cm左右。”顾文姝的动作突然顿了顿,“牙齿保存完好,但…”她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可以清晰看到死者牙齿上不正常的磨损痕迹,这不像是个妙龄少女该有的牙齿状态。更奇怪的是,几颗门牙的咬合面呈现出异常的平整,像是长期咬合某种坚硬物体所致。
一阵冷风吹过,所有人都感到后背爬上一阵寒意。盛律清注意到,棺材底部散落着几片未完全燃烧的纸灰,不像是纸钱,倒像是某种符咒。
警戒线外,陈家父母的表情微妙地变化着。陈母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而陈父的眼神不断游移,时不时瞥向祠堂方向。盛律清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细节。
由于围观村民太多,顾文姝只能进行初步尸表检查。就在他们准备连夜将尸体运回县城解剖时,返程的山路却突然发生落石,巨大的石块混着泥浆堵住了去路。暴雨持续肆虐,救援车辆至少要等到次日清局才能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