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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隐隐约约听到那声音,闻不到她身上香味,更感受不到她温热的吐息。
这是自然的。
因为此时,她是卢玄起的妻子,他的大嫂啊。
是他万万不能妄想之人。
啊,是了,她说,他的字挺好的。
她说“敬贞”挺好的。
哈哈。
果然还是那个什么也不知道无忧无愁的蠢货啊。
从小到大,从始至终,一直那么蠢。
他忍不住地心底又泛起恶意。
*
他不想再见她的。
他依旧每日蓬头垢面,从不主动出现在她出现的地方,虽然同在一座大宅,但如无意外,两人本该再无交集,正如天上的云不会与地上的泥为伍,就算偶然倒影在池塘,似乎与塘底的泥在一起了,但倒影终归是倒影,云终归会飘走。
但他却发现,他竟然躲不开她。
她总是无意般地出现在他所在的地方。
在他无意间一抬头,便看见远处的她,看不清面容,只觉得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就那样远远地、远远地看着他。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他无法说服自己那是巧合。
而卢玄起的反应也说明那不是巧合。
卢玄起派人来警告他,让他这坨烂泥离他那尊贵美丽的妻子远远地,不然让他好看。
他无声大笑。
可是,我的好大哥,是她主动接近我这坨烂泥啊。
是她对我这坨烂泥感兴趣啊。
他的心又擅自雀跃地跳起来,他又试图让自己活得像个人,他试图将自己洗干净些,虽然因为被那些奴仆殴打着阻拦着没有成功,但起码,他让她看到了这一幕。
他又去族学外偷听先生讲课,其实他许多都听不懂了,那么多年的荒芜啊,岂是一朝一夕便能拾起的,但是,听不懂也要听,因为,有人在看着他啊。
那个阴沟里的老鼠、满身污秽的癞皮狗、池塘里的烂泥一样的他,在被人看着啊。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人,也越来越恢复了人固有的贪念。
因为他已经不再满足于此了。
为什么只是看着我?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猎奇的窥视欲?无处发泄的伪善?还是……别的什么?
不管什么,靠近我吧。
都可以给你。
要什么都给你。
靠近了,或许我会告诉你,或许你自己会发现,我啊,就是你幼年时曾经认识过的那个小书童,亦是盂兰盆节那夜,那个曾经听过你心事的奇怪的陌生人。
看,你我并非全无交集,我们纠纠缠缠,始终未曾分离,我们……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可是她不。
她始终那样远远地看着他。
目光不曾离开他,却也始终不曾靠近他。
她恪守着她与他身份的界限,不曾踏出雷池一步。
理智告诉他,她这样做是对的,无论对她亦或是对他。
可感情上,他痛恨她这样的理智。
为什么不靠近我啊?
为什么吝啬地不给予目光以外的任何施舍啊?
不不,除了目光外,还是有别的施舍的。
那个突然开始帮助他的老仆。
明明只是个嗜酒如命的老酒鬼,以前未曾欺辱过他,只是因为空闲时间都用来买醉罢了,可是,却突然向他伸出援手,说什么他帮他,他来帮他养老。
一个几次差点喝死自己的人也会想养老吗?
他不信,但这不妨碍他顺势而为,他接受了那老仆的帮助,在外仍旧做出一副烂泥模样,但在无人的时候,终于可以越发像个人,他穿干净的衣裳,吃干净的食物,甚至还有书可看。
有次趁着老酒鬼酒醉,他终于从他口中撬出自己想要的。
果不其然,是她身边的侍女吩咐那老酒鬼帮助他。
那就是她在出手。
她想要做什么?
她在期待什么?
她究竟……是怎样看待他的?
哪怕一次又一次地告诫自己,可他却始终无法控制自己的妄想。
是她一次次看向他。
是她让他感觉到自己在她眼里是特殊的。
是她催生了他的妄想。
那么,她就要负责。
*
变故总是比预想来得更快。
早露端倪的七王之乱,在她的父皇驾崩,在她与卢玄起成亲半年后爆发,而且,其中便有卢家的参与,再而且,卢家支持的那一位,并不是她的胞兄。
那个少年时同样曾被他冠以蠢货之称的少年,哪怕是她的胞兄,是卢家似乎理所应当支持的,却因为早早露出削世家的念头,便被卢攸和卢玄起放弃了,同样被放弃的,还有她。
而她依旧蠢地一无所知,甚至还以为卢玄起对她有多好。
他满怀恶意地、又或是怀着某种别样的期待,引着她听到了卢攸和卢玄起的密谋。
于是,他如愿以偿地看到她的天真和愚蠢被尽数摧毁的神情,如愿以偿地看到她对卢玄起彻底死了心,甚至恨之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