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他。
*
那日回去后,他前所未有地亢奋。
他竭尽所能地打探着她的消息。
地底的老鼠被所有人践踏,却也不被所有人防备,于是他听到了许多关于她的事,于是他知道了曲江宴,于是他知道了如今她在京中的美名,于是他知道那无数倾慕着她的人。
她是如今皇帝最宠爱的乐安公主,她同胞的兄长是皇位继承人的有力竞争者,她的前方一片光明,她注定拥有一个璀璨的人生。
一个跟他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一个他完全无法企及的人生。
这也没什么。
他本就没想跟她有什么。
只是好奇而已。
只是想看看,记忆里那个小女孩变成什么样了而已。
老鼠偶尔会钻出洞看看太阳,却绝不会试图拥有太阳。
他有自知之明的。
他不会像那个女人一样,贪婪地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
盂兰盆节后,卢攸直接跟皇帝开口,为卢玄起求娶乐安公主,本以为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但——她似乎并不愿意。
“公主算什么,咱们卢家的公子,哪个公主配不上?迟早得松口的,如今不过是拿乔而已。”
他躲在暗影里,听那些仆从狐假虎威的话,心里一边愤怒,一边,却又忍不住地窃喜。
他甚至压抑不住地幻想,她为何不愿意呢?
明明卢玄起看上去是个再好不过的驸马人选不是吗?
他甚至幻想,那日盂兰盆节的那一瞥,或许在她心上留下了影子,以致……
理智告诉他不可能,别妄想了,滚回你肮脏的老鼠洞。
可感情却尖叫着,将那日的画面,那日她的眼神,一遍遍地回放。
他知道,他生了妄念。
是她让他生出这妄念。
——也是她亲自斩断了这妄念。
在他想入非非时,在他甚至为此,一次又一次试图讨好卢攸,试图让自己更像个人时。
她答应了。
她答应了嫁给卢玄起。
皇帝最宠爱的公主,与名门世家嫡长的公子,怎么看怎么天生一对,怎么看怎么如意般配。
到处是贺喜之声,到处是说那两人般配之声。
没有人发现一只老鼠在洞里啃咬着自己的血肉,嘲笑着自己的妄想,将自己又打回了泥淖里。
她更不知道。
大婚那日,卢府全府出动,连仆从都穿红着绿,喜气洋洋。
唯有他蓬头垢面,瘫卧潦倒。
他去厨房偷了酒,一整壶酒灌下去,卑微懦弱的心里似乎生出了勇气,他不顾人群眼光,挤入迎亲的人群,看着那个卢玄起牵着的、身着鲜红如火凤冠霞帔的身影。
衣衫不同,却依旧是和他记忆中一样的身影。
于是他笑,于是他朝那背影伸出手。
“你怎么跑出来的?跑出来丢人现眼么?”
“看什么看!那可是公主,是你这种下贱胚子能看的?”
“想在大公子的大婚上捣乱?呸,你也配!”
拳脚和辱骂如雨点般落下时,他身体蜷缩如虾子,双手抱头护住要害,而红肿成缝的眼,则透过眼前的拳打脚踢,死死地看着那人影。
看着那人影远去,正如盂兰盆节那夜。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
因为酒醉和毒打,那之后他一直浑浑噩噩,似乎是被人扔在了一个积满灰尘的小房间里,半夜他醒过来,感觉到有老鼠在身上爬,“吱吱”叫着,啃咬着他的伤口和脓血,他低低地笑出声来,那老鼠被惊吓到,“嗖”一下消失地无影无踪。
他以为他不会再有机会出现在她面前。
然而翌日清晨,在他看着那布满灰尘与蛛网的窗台上第不知几只蜘蛛爬过时,有人推门进来,呼喝着,丢给他一套皱巴巴的锦衣,盯着他换上,又厉声呵斥,叫他待会儿不要乱说话云云……
他仍旧浑浑噩噩,许久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被那人带到一个富丽堂皇的庭院,一个,他幼时也曾经常来的庭院……卢家的主院。
他忽然意识到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转身就要跑。
那人一脚将他踹倒,拳打脚踢,打地他再也跑不动,才像拎死狗一样地拎起他,又恶狠狠地警告了他一次。
“进去拜见公主,别的什么话也不许说,不然后果你知道的!”
于是,他就以那般可笑的模样去见了她。
比他曾经预想的更糟糕一万倍。
以至于他无数次后悔,盂兰盆节那夜,为何不早点抬头,为何不摘下面具,起码那时,他身上衣衫是干净的,身体是干净的,面容是干净的,哪怕阴沉若鬼,哪怕眼里漆黑,起码,是干净的。
好过此时。
被人像条死狗一样拎到她面前,怕她看到他狼狈脏污的脸,只得伏地,将脸紧贴着地面,让她什么也瞧不见,只能对她说出一句——拜见公主殿下。
然后她又说了什么。
那声音,一如那夜那般,轻柔,娇嫩,像雏莺。
可是,却离他那么远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