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他的妄想实现了一半。
接下来就要实现另外一半。
可是——
他看到她跌跌撞撞地入宫,他等着她走投无路,但是,他从未料到她会一去不回,更未料到,他在之后那些年,都再未见到她。
卢玄起到处找她,金吾卫将京城和周边搜了个遍,却依旧找不到她的身影。
他自然也找不到。
她仿佛凭空消失了。
*
再见面,已是几年后。
几年战乱,物是人非,卢玄起死了,卢家元气大伤,世家争斗不休后终于达成共识,推举一个傀儡上台,而她,和她带回来的那个幼儿,便是众人选中的傀儡。
她被迎回京那天,他穿上干净的衣裳,站在人群中,仿佛回到那日,她与卢玄起大婚时,不过这一次,没有人再来驱赶殴打他,她的身边,也再没有一个碍眼的身影,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看着她,哪怕她依然没有回头看他。
他越发活地像一个人,他等待着重新被她看到的那一天,他知道会有那一天,为此,他甚至不惜涉险,设计杀了那个战乱时拿那老酒鬼挡刀的卢家子,他知道,他做的一切,她都会看到的。
他等啊等。
可是,却始终没有等到。
却等来了她要再嫁的消息。
不是迫于压力嫁给什么世家子,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科进士,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齐庸言。
据说,她和他是患难相识。
据说,她和他是真心相爱。
……
而这一次,她和别人大婚的时候,他甚至连站在人群里看她背影的机会都不再有了。
他好不容易入了仕,他好不容易想要靠着官途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然而,在她大婚前,他被贬到了琼州。
那个偏远,荒凉,离京城那么那么远的琼州。
她再也看不到的琼州。
所以,之前他所做的那些,之前他改变的那些,她到底有没有看到呢?
或许有,或许没有,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自己的自作多情很可笑。
他以为的始终只是他以为的,对她来说他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曾经缠绕了他许久,也让他妄想了许久,然而如今,这个问题或许终于有答案了。
对她来说,或许,他什么也不是。
只是一坨妄想玷污云朵的烂泥而已。
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
*
延熙十七年,卢玄慎已经在琼州待了十余年。
从小小县丞到长史再到刺史,升官倒是十分顺利,不过在这蛮荒偏僻之地,升官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他从青年变成中年,从满头青丝到早生华发,他无妻无子无亲无友,他日日夜夜对着山风海浪野人,京城的一切都远去了,前尘往事如梦,连那个女孩,那个少女,那个女人,都似乎已经模糊。
偶尔也会从邸报中看到她的消息,颁布了什么什么法令,实施了什么什么政策,她似乎变了,早就不是他记忆中那个蠢货,不,从始至终他才是蠢货,一个自以为是自作多情的蠢货。
他以为自己要一生终老于此,没有一个人记起他,悄无声息地死去,当然这或许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比在京城时好。
他只是不知道,他这一生,来到世间的意义是什么。
他将琼州治理地比之前好上不少,但也仅此而已,仅仅是比那些完全不上心一心只想回京的贬官相比起来的好而已,毕竟他对治理这个地方并没有太大兴趣,毕竟就算他再如何努力,又有谁能看到呢,那么他的努力又有何意义呢?
又不是没有人想与他结交,甚至结亲,但他一概不理会,一概拒绝,他像条离群的孤狼,萧索地走着,冷眼看着,却再也回不到狼群。
接下来只要等待死亡到来的那刻就好了,对吧?
他是这样想的。
然而,变故,或者说转折,再一次比预想来得要快。
*
延熙十八年,乐安公主还政于延熙帝的第二年,延熙帝召琼州刺史卢玄慎回京,官拜中书舍人,任起草诏令之职,近身侍天子。
中书舍人直属天子,参与机密,官虽只五品,但与一个穷乡僻壤的刺史相比,却着实是明降暗升,且以日后延熙帝对他的态度来看——无异于一升冲天。
溺水的人会紧紧抓住手中的浮木。
找不到人生意义的人,更会紧紧抓住他唯一能抓住的,而在回京得到重用后,卢玄慎的那根浮木,便是对那位年轻天子的忠心。
他起初并不明白那位天子为何要召自己这样一个人回京。
他不过一个半废之人,比他学识好、官声好、政绩好的人不知凡几,以常人眼光来看,着实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看朝堂上那些人。”
一次下朝后,帝师王铣笑眯眯地拦住了他。
“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可没有一个,问陛下怎么想。”
他看向王铣。
那日朝会上吵得很凶,但细看起来,却无非两派,世家一派,乐安公主嫡系一派,两派总是吵嚷不休,而那日更是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