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的心血都在那些行头上,不必动它。)
2侧房间的灰灰,是只鹦鹉。它认生,但昨晚没太抗拒你。请帮我照看它些时日,等我安顿好爷爷那边,或许还能回来接它。(它有时会哼几句戏文,别见怪。)
钥匙、水电费单子在抽屉里。再次抱歉,也万分感谢!赵菲,即日。”
信纸夹到指间,吴顺德迫不及待掏出手机,无人接听的铃声在四壁弹跳。这次不是‘婉拒’,而是‘抽离’。一种被信赖又被撇下的委屈,冲垮他一贯的‘平心静气’。
“才见一次面,自己竟已搭好余生的架子,真是热昏了头!” 他跌坐板凳,良久,才挤出呜咽。
日子复归独身。履行两项托付成为他生活里奇异的锚点。他定期过来上香,对着先祖牌位和旧樟木箱,想象著赵菲和她的爷爷。
灰灰,这只沉默多于聒噪的灰毛鹦鹉,被他接回城里的家。它站在杆上,背对他,像个固执的守望者。
偶尔,它会发出几声鸣叫,或者发出“呃~呵”的抽吸声。
吴顺德给它添水换食,灰灰总是警惕地缩著脖子。
在某次电视里飘过一段沪剧唱腔时,它突然重复几个音节,“呃~呵,呵,呵”像沸水顶起壶盖!吴顺德不以为然,只当是鸟类的习性。
工作群里那句“全体务必参加”,押著吴顺德连灌三天的白酒。今夜散席时,风没吹来清醒,反倒眩晕加剧。
他摸上楼梯,站在自家房门口,摸出钥匙,插向锁孔。
嗒、嗒嗒。
门内传来清晰、规律的啄杆声,是灰灰在夜里也不安分。
他推开门,闻到熟悉的羽尘气味,紧接着,灰灰发出一声异常清越的长鸣,极像申胡的拖腔:“咦~呦~喂!”
吴顺德浑身一激灵,摁亮顶灯,白光下,客厅里呈现一幅奇妙景象。
哪里还有什么鹦鹉啄杆?
墙壁和家具隐去,取而代之是漫开的水汽。一条小径显现,路旁草尖挂满水珠。油菜花泼辣辣地铺满一片金色。
申胡声渐强,如泣如诉。一个纤细身影,身着暗红色旧式戏服,从径头走来,是赵菲!眉眼间正是那夜灯下模样。
水汽弥漫花海,浮起几缕剪影。
锅铲轻响间,他和赵菲温热低语。那些未曾发生却在他内里预演过的余生烟火,融入申胡的哀婉。随赵菲一声轻叹,金色水汽渐次消散。
吴顺德朝空中抓一把,想看个真切,没有。水汽散了,唱腔断了,只剩顶灯耀眼,照见沙发和那根光秃秃的站杆。
灰灰缩起脖子,踞在沙发靠背,警惕地观察他。
吴顺德扶住鞋柜才站稳。
“不是酒?”他想起相亲那夜的雨,想起赵菲讲爷爷和戏服时的神情,想起是灰灰一声声地叫唤,是执念太深,还是,他不敢深想下去。
又想起赵菲,真是太蠢!
他强迫自己找回“平心静气”。挂好钥匙,将脱下的外套仔细抚平、挂起。整洁是他的标志,他的骄傲。
从鞋柜上拿起烟斗,趿拉拖鞋,绕过站杆,埋进沙发。慢条斯理地填装烟丝,烟斗开始冒烟。
灰灰受不了烟叶气味,尖叫着,扑回站杆,背对他,羽毛都炸开。吴顺德急忙掐灭。
“养只鸟罢了。日子,不也就这样过。”
他说服自己。十年前母亲病逝,如今身边连一个至亲都没有。赵菲也是尽孝,去照顾她唯一的亲人。就这样吧,还能怎样?
关紧卧室门,身体放倒床上,他睡眠一向极好。很快,深重的呼吸在门内响起;门外,是灰灰偶尔展羽的窸窣声。
像时间,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啃噬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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