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微微蹙起,目光紧紧落在前方。
那里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
身着一身深色衣袍,料子细腻光滑,光泽内敛,绝非寻常农户家的粗布麻衣可比。
雾色朦胧之中,隐隐能看见衣料之上织着暗纹,雅致精巧,似云似水,若隐若现。
那人头上却戴一顶普通竹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垂至肩头,将大半张容颜尽数遮去,只露出一截下颌与唇角,看不清面目神情。
其人一头乌黑长发,只用一根朴素木簪随意束于脑后,几缕柔软碎发垂落耳畔,被晨风轻轻撩起,随风微微晃动,平添几分闲散之意。
他端端正正坐在田埂上,脊背挺直如松,纹丝不动,目光静静落在前方新插的水田里,不知是在看那嫩绿秧苗,还是在看水中倒映的天光云影,也不知心中正思忖何事。
周身气息更是沉静到了极点,竟与周遭晨雾浑然一体,不分彼此,仿佛他本就是这雾中一景,与天地同息。
二牛心中顿时生起戒备。
临江镇全镇户籍人丁、亲眷往来,甚至家家户户养了几只鸡、种了几亩地、有几棵果树,他心中都有一本清清楚楚的帐目,了如指掌,闭目能详。
可眼前此人,面生得很,从未见过,既非镇中常住住户,亦不似周遭四里八乡的庄稼农户。
周遭村户人家,男女老少,他个个都认得,闭着眼都能说出姓名来历、家住何处、几口人丁,绝没有这么一号人物。
二牛握紧了手中红缨枪,掌心力道暗蓄。他压下心中惊疑,缓步上前,脚步沉稳而谨慎,每一步都踏得极实。
刘卯与刘仇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警剔之意,当即紧随二牛身后,脚步悄然放轻,手也悄悄按在了腰间刀柄之上。刘卯更是心细,缓缓将刀抽出小半寸,露出一线森寒光芒,以备不时之需。
“这位兄台。”
二牛在数步之外稳稳站定。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进可挺枪攻伐,退可抽身闪避。
长枪一挺便能刺至对方面门,即便对方骤然暴起发难,他也尚有闪避周旋的馀地,进退有据,稳妥周全。
“不知兄台自何方而来?为何独坐于此?”
那人听闻声响,缓缓转过头来,竹帽依旧压得极低,依旧看不清面容,只能瞧见清淅利落的唇线与一截白淅下颌。
他轻声一笑,笑意极淡,仅在唇角微微牵动分毫,并无张扬之态。
可就是这浅浅一笑,却令其周身疏离之气散去不少,瞬间柔和许多,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味,不再那般遥不可及、拒人千里。
“路过而已。”
声音清越如泉,温润如玉,象是知书达理之辈。
二牛上下仔细打量一番,竹帽遮颜,看不全容貌,可从那一身浑然天成的气度来看,年纪应当不大,至多不过二十七八,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此处乃仙门禁辖之地,”二牛语气稍稍松动了几分,少了几分凌厉,却依旧严守规矩,字字清淅,“外人未经通传,不宜擅入,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人闻言,又是浅浅一笑,语气平淡如常:“我知晓。”
二牛微微一怔,心中惊疑更甚。
既知晓此处是仙门辖地,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他竟敢如此大剌剌地独坐田埂之上,毫无避讳,丝毫不惧?莫非真有什么倚仗不成?
话一出口,他自己便觉着唐突冒昧。
这般直问修行人士身份,实属失礼,当即心中微悔,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人没有直接答话,只向他看了一眼,目光平和温润,如深潭之水,波澜不兴。
二牛被这一眼看得微微有些不自在,却也不曾退缩。
他乃江家亲点亲命的乡勇头领,受了江主亲口托付,镇守一方水土,护佑乡民平安,这是他的本分,更是他的责任。
纵是面对修行中人,他也须挺直腰杆,问个明白。
他将胸膛挺得笔直,脊背如弓弦紧绷,语气之间不自觉便带上了几分躬敬,拱手道:“道友莫不是远道而来,专程寻我家主家的?”
那人闻言,目光从二牛脸上缓缓移过,细细打量,似在辨认什么,又似在追忆什么。片刻后,方开口问道:“你家主家是谁?”
二牛手中大枪重重往地上一顿,“笃”的一声闷响,枪尾坚实入土,在田埂软土之上凿出一个浅浅小坑。
“临江主家,江氏一族家主,江仙。”
黑衣人听闻此言,骤然沉默了下去。
晨风轻轻拂过,吹动他耳畔的碎发,发丝轻扬,如墨线微颤。新插的秧苗整整齐齐列在浅浅水层之中,绿意盎然,叶尖挂着露珠,晶莹剔透。
几只早起的蜻蜓,振翅落在秧苗尖上,透明翅翼轻薄如纱,在薄雾之中微微颤动,灵动鲜活,时而轻点水面,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良久,那人才轻轻吐出一句,“那便有劳,代为引见。”
二牛闻言,心中一凛,当即拱手道:“道友稍候!在下即刻派人,速回府中禀报主家,绝不敢怠慢道友。”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