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染透半壁云天。
赵衡之扶着洞壁缓步而出，他倚在洞口石壁，大口吞吐山风。
赵柳蕴向江仙拱手：“江主家，此番多赖照拂。衡之伤势，我先带回门中将养。”
江仙亦拱手回礼：“前辈不必多礼，赵先生伤势为重，先行归去调养，馀事皆可从缓。”
赵柳蕴直道：“江主家，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赵柳蕴祭出飞剑，扶着赵衡之踏剑而上。
赵衡之回首望了江仙一眼，唇瓣微动，终是颔首作罢。
剑光腾空，划破暮色向北而去，渐远渐小，终与天边初升星辰相融。
山风自谷底翻涌而上。
不多时，他也御剑向临江掠去。
镇中已掌灯火，窗棂间透出昏黄光晕，炊烟混着柴火气漫溢，虽有微呛，却满是人间安稳之意。
他穿镇而过，未曾停留，闲汉见他至，纷纷起身躬身行礼，口称“江主家”。
青石板路沐着月色，泛着青白微光，远处偶有犬吠闻声而起，须臾便复归寂静。
门房老张头尚未歇息，闻脚步声探首，见是江仙，连忙启门退立一侧：“主家回来了。”
江仙轻应一声，跨步入院。
后院为家眷居所，更显清幽。
院中一株桃树，翻修时特意留存，如今已枝繁叶茂，荫覆半院。月光穿叶隙洒落，遍地碎银。廊下摆放数盆花草，乃林挽月亲手栽种，长势葱郁，月下碧叶莹然。
行至正房门前，忽闻细弱“吱吱”之声。
低首望去，门坎旁蜷着一道灰影，正是小鼠妖。
它缩作一团，前爪抱着一颗比头颅还大的青桃啃食，果浆沾颊，黏腻可爱。见江仙望来，它抬首叼着果肉，吱吱轻叫，算作见礼。
江仙蹲身：“它何在？”
小鼠妖咽下果肉，以爪抹面，想了想，知晓江仙说的是狸花。
它吐字虽仍磕绊，却较往日利落许多：“进山修行，欲破凝息四层，往披月山洞府去了。”
顿了顿，又拍着小腹得意道，“临走，妖丹……它分我一半。”
江仙轻笑，屈指轻弹其额：“好生炼化，切莫姑负。”
小鼠妖连连点头，复埋首啃果。
江仙起身，未入正房，转而往后院深处行去。
角落一方青石空地，四角立桩，悬着琉璃灯，平日江安下便在此练枪。
此刻灯火犹明。
江安下立在场地中央，手握白蜡杆长枪，枪尖布套已去，寒芒毕露。月光与灯光交织，复在他身上，身影投于青石，修长挺拔。
他正潜心练枪，枪随身转，刺挑扫点，行云流水，枪尖划出道道银弧，破风之声沉稳有致，自有韵律。
不过几月光景，他身形又长了些，去年尚及江仙肩头，如今已近她耳畔。
青布短褐略短，袖口悬于腕间，露出精瘦臂膀，肌骨匀停，劲而不莽，恰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强弓。
江仙倚在廊下，静默凝望，未曾出声。
看着长子在月色下挥枪，身影明灭，枪尖划出无形轨迹，心中暗叹，这孩子当真长大了。
十四岁便至凝息四层，每日练枪勤奋，早起至日中方休，午后复练，直至日暮，日复一日，风雨不辍。
这份韧劲儿，不似己，不似母，倒似石中破芽，天生天成。
他又念及幼子小十三，尚在襁保，未满周岁，自然步履未稳，言语未成，可满月之时，青珠已亮。
怀胎十三月而降，有灵根本不意外，只是他日长成，是否亦如兄长这般勤勉苦修？是否亦要如自己一般，在修行道上浮沉辗转？修行一道，不进则退，退则身死。
正思忖间，东厢房方向传来脆笑，声如银铃。
转头望去，两道小小身影自廊间奔来。前头江园梳着双丫髻，着鹅黄小衫，奔走如蝶，裙袂飞扬；后头江淮也剃着瓦片头，穿青色短褐，步履跟跄，连声唤着“阿园等等”。
二人奔入空地，江园一把抱住江安下腰腹，埋首嬉笑；江淮也迟了一步，便抱住其腿，亦是咯咯笑个不停。江安下被弟妹缠住，只得收枪，一手一个拎起轻颠：“又重了些。”语气间满是温软笑意。
“哥哥，教我练枪！”江园搂着他脖颈，眼眸亮若星辰。
“我也要！我也要！”江淮也踮脚争抢。
江安无奈失笑，自墙边取两根短木，一人一根，蹲身手柄手教他们握棍、出棍、收招。
江园学得有模有样，一棍戳出，险些碰着江淮也鼻尖。小家伙一屁股坐倒，愣怔片刻，哇地哭出声来。
江园慌了神，忙丢了木棍蹲身哄劝：“淮也莫哭，我不是故意的。”江淮也抽噎几声，见软语相慰，便止了哭声，泪珠挂在颊边，晶莹剔透。
江安下将他抱起，以袖拭去泪痕，又拉过江园，蹲在二人中间，慢声指点：“枪势需稳，不可莽撞，要这般……这般……”
两个孩童看得凝神，不再哭闹嬉闹，四双圆眼紧紧跟着兄长动作，一眨不眨。
江仙立在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