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静默。
赵柳蕴随手一挥,一道青光自袖底掠出,在洞口凝作一层淡渺光幕,水波般轻颤数息,便隐入虚空,不见踪迹。
洞外蝉鸣、风吟、叶响,一时尽皆隔绝。
洞中静得落针可闻。
赵衡之倚在干草堆上,望着姐姐背影,心下微虚。
他太懂自己长姐了,越是沉默,怒意便越是沉蓄。方才外人在前,她一字未责,如今法阵已成,四下无人,这架势,明显是找他算帐的。
果不其然,赵柳蕴转过身,在草堆旁坐下,静静望着他。
目光不厉不寒,无甚波澜,可赵衡之分明认得,这是她动怒前的模样。
幼时他闯了祸,她便是这般看着他,不骂不打,只静静凝视,直看得他心头发毛,主动俯首认罪。
“你倒大方。”她开口,“我四品剑道手札,你随口便许人送出。那是我半生心血,非你拿来做人情之物。”
赵衡之垂首,不敢抬眼:“姐,他于我有救命之恩。若无他,我此刻早已枯骨一堆。”
“救命之恩,便要倾囊相赠?功法予他,手札予他,莫非还要我将佩剑也一并送了?”
赵衡之脑袋垂得更低,下巴几欲抵到胸口。
“我并非此意……只是他既倾力相助,我等亦不能无动于衷。你那手札久置未用……”
“久置便是无用?”赵柳蕴声调微扬,带了几分冷意,“那是我三十年修行所悟,一笔一划,皆是亲身磨勘。门中多少子弟求观,我未曾予过半页。你倒好,擅自替我做主。”
赵衡之闭了嘴,再不言语。
他深知姐姐脾性,此刻辩白皆是错,索性靠在草堆上,一副认罚听训的模样。
赵柳蕴瞧他这副形骸,心头火气更盛,可目光扫过他瘦骨嶙峋的面庞、颈间未愈的伤口,那股怒意又硬生生堵在胸口,散不出去。
自己这个弟弟,性善纯良,有恩必报的性格,她自然是知晓的。
她轻叹一声,语气终是软了下来:“衡之,你太过天真。世间人心险恶,并非你以诚待人,人便以诚待你。你总将人人作善类,这般吃亏,仍不长记性。”
赵衡之抬眼望她:“可江道友,确是良善之人。”
赵柳蕴默然看他。
他续道:“我困于荒洞十馀日,他每隔两日便来探望,丹药、饮食、金疮药,无一不是他出。他自身亦带伤,我一眼便瞧出,可他半句未提,亦未索求分毫,每至坐谈片刻,便自行离去。”
赵柳蕴沉默片刻:“此等小惠,未必不是刻意为之。人心隔肚皮,安知他别有图谋。”
赵衡之忽然轻笑一声:“姐,你若真认定他心术不正,那手札便绝不会予他。”
赵柳蕴被说中心事,当即横他一眼。
他却不闪不避,直直迎上她目光:“你嘴上责我,手札还是给了。可见你心底,亦觉他并非奸邪之辈。你若真心不愿,天下无人能逼你。”
赵柳蕴不再答话,目光落向洞壁莹莹绿苔,不知神游何处。
那江氏确实有些剑道天赋,两人同为阳金仙修,赵柳蕴也确实觉得那江氏有资格受她手札。
良久,才低声开口:
“我那剑诀,需得筑基方能施展开全部威力。”
“他剑法根基尚可,然出身野路,缺的是正统指点。我那手札,他未必能悟得三四成。”
“他求的是阳金一道,尚需阳金灵地温养真元,为日后筑基考虑。灵地何其难得,即便寻得,亦需海量灵石打点。他一介散修,何来这般底气?”
赵衡之心下一黯。他知晓姐姐所言非虚。
散修修行,最难的从不是功法丹药,而是灵地。
尤其是炼气之后,若有灵地依靠,便可加速自身修行,于灵地之中修行吐纳,事半功倍。
宗门子弟有灵脉洞府,得天独厚;散修却一无所有,即便寻得一处灵地,也未必能守得住。
“阳金灵地,当真难寻至此?”他轻声问。
赵柳蕴摇头:“非是难寻,是尽被大宗把持。楚地几处阳金灵脉,皆在名门之手,小宗门尚且分润不得,何况一介散修。若不添加宗门,此生能至炼气大圆满,已是万幸。至于筑基……”
“若是不依靠灵地与筑基丹药,不过两成把握。”
赵衡之默然。
那人眼底韧劲分明,绝非轻易言弃之辈。可修行一道,从不是只凭韧劲便能走通。
“姐。”他忽然抬眼,“你筑基一事,又当如何?”
赵柳蕴瞥他一眼:“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你在门中多年,那些长老处处掣肘,你虽为大掌教弟子,却也疲于应付。”
“自你上次筑基失败之后,门中长老便以此为借口,让你休养,避免伤到根基,阳金灵地不与你用,筑基丹不与你批。这般耗下去,何时才是尽头?”
赵柳蕴声调转冷:“我说过,不必你管。”
赵衡之还欲再言,被她目光一挡,终究咽了回去。
他懂她的性子,她不愿说的事,问再多也是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