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酒杯坠地声传来,女席间有贵女饮多了酒,头疼耳热,浑然忘了尚在清徽园中,起身便要寻卧榻休息,被人强按回了席上,酒杯从手中滑落,到地上后还滚了几滚。
闻此动静,元储眼中醺意散尽,如梦初醒般,以他清醒神智,无法得知方才竟如何生出那等荒唐之念。
皇后、左昭仪若皆出自冯氏,倒真结结实实应了那句冯氏女把持后宫,假以时日,帝室宗庙亦可以改为冯氏家庙了。
偏时至酉末,落日收尽了余晖,渐渐从地上升起一股凉意,热酒也抵挡不得,往心口攀附而去。
至此,元储悚然一惊,将视线从新后身上挪开,看了眼卫岐,又看向清徽园中男男女女,仰头喝尽杯中酒,撂了酒杯,起身负手而立。
他一站,清徽园中顿时便寂静起来,宴饮的男男女女陆陆续续很快出了席位,屏声静气,请听君命。
元储道:“众卿不辞辛苦为朕家事而来,已叫朕感激,酒请自便,不必多饮。”
言罢他将皇后扶起,帝后二人沿着方才来时路径,在众人高呼万岁千岁声中,携手向清徽园外走去。
冯南歌眼前经过两人身影时,倒是没像开始那般哼然,反倒耐心等着两人过去。
一过去,她却又马上扭头问母亲,何时才能回家。
喝多了酒冷风一吹,她胃里不大舒服,隐隐有些后悔自己贪杯。
斛律珠拍着她的背道:“这会子知道不舒服了?该。再坐会,等下我陪你到兴庆宫请个安,若太皇太后不见人,倒也就回去了。”
太皇太后因昨日多吃了个桃儿,夜里起来了几次,今天精神大为不济,除了见帝后二人,再无心思召见旁人。
因此天一擦黑,冯南歌便和母亲坐上了回去的皂轮车,车里躺在母亲怀里,边嚷着头疼,边怪起席间酒来,道尝起来不觉,后劲怎么这般大。
宫里东西果然没一样好的。
斛律珠见她这副病殃殃的模样,还有心思怪东怪西,气得轻轻打了下她道:“我看你还有力气呢。再要这么着,明日你就陪我去白马寺住,那里铁一般的清规戒律,看你还怎么摸出酒来!”
又怕她这时候睡了越发头疼,推她起来吃了盏茶,勾她说话,问起她提过的两个她父亲学生,她有什么打算。
冯南歌才听见白马寺,便随口道:“白马寺浮图前不是有片蒲萄么?正好熟了,便在那里见他们两个。”
“这倒是个好主意,我来安排”,斛律珠点点头,又道,“那里蒲萄也真是甜,往年你吃了不知多少。白马寺的主持也有心,到了季节便派小沙弥送来府里,从你四岁起到现在也十多年了。”
冯南歌也想起来那小沙弥,微微坐正笑道:“是了。娘还记得么?那小沙弥与我同岁,还叫什么菩萨。他不是僧人?叫这般名字,也不怕佛祖生气。”
斛律珠也笑了,但又正色道:“你去了白马寺,佛门重地,可不准再如此打趣他。”
“他先取的名字,赖我不成?”冯南歌嘀咕了句。言语间,她又提及北郊园子,道只怕得暂时搁置,等到洛阳商路通了再说。
斛律珠想起晋宁来,悄悄打量她道:“说来你的那位先生,学问上倒不比你父亲学生差,你又和他见了这么多面……”
冯南歌当即摆摆手,“绝无可能。他在禁军里头,娘可别忘了,若真是和他,我宁愿、宁愿和那位小菩萨!”
斛律珠一愣,反应过来后忙双掌合十道:“佛祖在上,小孩子家家的,说话没轻重,您切勿怪罪。”
又气得直打了她几下,她小时候体弱多病,多少人都说养不大,在佛前日日供着香油才把她留下来,如今说这些话。
“人家是僧侣,在佛前侍奉的,你再要胡言,仔细我叫你吃斋茹素,少则半载,多则一年!”
冯南歌见她气势汹汹,顿时唯唯诺诺,不敢再多言。
……
这边帝后去了兴庆宫后,拜见过太皇太后,领了教诲之后,乘辇到了长秋殿,皇后寝宫所在。
新换上的锦幛绣幕间,透着晕黄烛火,宫女慢慢退出了寝殿,换好寝衣的冯清舒从屏风后走出,慢慢地挪到帐前。
她见那人端坐如山,便是寝殿之内,也似隔了层尊卑,轻咬住了唇,矮下身子,跪在脚踏前。
“君上不知,妾今日只觉得惶恐,怕自己担不起皇后之位,叫君上难办。妾有哪里不是之处,君上多教教妾,可好?”
元储垂下了眼,见她已卸尽了钗环,长发及腰,柔弱近似无骨,仰头望着他,无一处不可怜,全然是个臣服于他的模样。
和他所见冯氏女皆不相同。
不同于兴庆宫,也不同于他袖手旁观,放任被废的那个皇后。
元储静静地看着她,温润烛光间,她眉眼不似作伪,情真意切。
若用得好,会是枚很好的棋子。
便是诞育皇子,似也未尝不可。
元储问了句“是吗”。
婀娜的身段伏到他的膝上,“君上摸摸妾的心口,便知千真万确。妾既嫁了人,心中便只有夫郎一人,妾求夫郎待妾好些,再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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