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之人,对身后事并非毫无念想,但“去南方鬼帝手下当差”这个选项,显然超出了许多人的认知和期望。
与三代弟子们的直观反应不同,在座的绝大多数二代弟子,包括四目、麻麻地、蔗姑等人,闻听此言后,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反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复杂。
“笃、笃、笃……”
石坚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在紫檀木椅扶手上叩了三下。
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庭院中所有的窃窃私语。
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弟子立刻重新端正姿态,目光再次聚焦上首。
石坚面色冷峻,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训斥与讥诮:“帝君府任职一事,稍后自有分说,岂容尔等在此妄加揣测,聒噪不休?一个个心比天高!不到炼神之境,身死便是道消,魂归地府,由律审判,何来许多挑拣?帝君府乃阴司重地,执掌一方鬼律,岂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意进出的?都先拿镜子照照自己的修为根底,再言其他!”
训斥完下方,石坚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九叔身上,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了某种翻腾的情绪,眼神之中的复杂也只有九叔能读懂。
九叔眼中深藏的悲悯与黯然一闪而过,几不可查的微微摇了摇头。
随后眉头紧紧蹙起,脸上刻意浮现出明显的不满与不赞同,对着石坚质疑道:“大师兄,茅山弟子身后归宿,乃至与何方阴司势力交洽,此等关乎宗门传承与弟子道途之大事,依律似乎不应由你我在此定夺。是否……理应先行禀明掌教真人,或请后山诸位隐修前辈共同决议,方为妥当?”
石坚闻言,猛地一拂袖,豁然转身,正对九叔,脸上怒容勃发,声音陡然拔高,满是一种近乎刻意的暴怒:“林凤娇!茅山事务,多年前便有我来裁决定夺,何时轮到你来说三道四?”
愤愤的指着九叔身上八卦道袍,石坚厉声喝问:“掌教?前辈?林九,看看你自己!看看你身后这些人!今日尔等身着这非青非紫,不伦不类的杂色袍服,聚众于此,是何所图!你还有何颜面在此与我提掌教,提后山?!”
这番话尖锐刻薄,将矛头直指九叔云游派一系身份的问题。
九叔脸色瞬间铁青,嘴唇紧抿,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被石坚的话激得怒意翻涌。
“啪嚓——!”
刺耳的瓷器碎裂声骤然在右侧前排炸响,打破了石坚话后的死寂,也打断了下方弟子们泛起的惊骇。
只见麻麻地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脸上再无平日混不吝的邋遢模样,双颊涨红,眼神凌厉:“石坚!”
麻麻地直呼其名,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我等尊你为‘茅山大师兄’,是敬你修为,敬你位份,敬你这些年为茅山前后奔波!你还真当自己是茅山掌教了不成?我等弟子穿何衣物,行何道路,自有道义与师长认可,何时轮到你一个同辈师兄在此指手画脚,妄加评判?!”
麻麻地梗着脖子,音传遍庭院:“换装易服之事,我下山前已赴后山,面禀掌教师叔,并得了后山那些老不……前辈们的默许!你石坚在此借题发挥,大放厥词,究竟意欲何为?!”
“哗——!”
满院弟子,无论左右,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震惊。换不换装,此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麻麻地竟然敢公然顶撞大师兄石坚,这几乎是对石坚在茅山年轻一代中至高权威的公开挑战!
在茅山,你可以对掌教的决定保留意见,甚至可以私下笑骂后山前辈,但没有人敢如此激烈地顶撞大师兄石坚!当年林九为什么下山,懂得都懂!而掌教与后山对此也未曾明确反对。
石坚的威严与权势,便是由那一刻奠基的。
说完这番话,麻麻地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后怕,可覆水难收,如今就只能梗着脖子,瞪着眼睛,死死盯着石坚。
就在石坚眼神越来越冷,手中雷光不停闪烁之际,九叔悄然向前横移了半步,恰到好处地将自己置于石坚与麻麻地之间。
“大师兄息怒。”九叔声音响起,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带着刻意的平静,却掩不住其中的妥协意味:“麻麻地师兄性情鲁直,言语或有冲撞,但其心并非不敬宗门。他所言换装之事。确有其因由。”
九叔微微停顿,斟酌了一下词句后,声音更缓:“此事关乎甚大,确需谨慎。师弟我的意思是,是否采纳帝君府的好意,或许可从长计议,先行禀明掌教,再作定夺不迟。实在不必……因此伤了同门和气,更不必上升到质疑彼此道心,乃至驱逐门户的份上。”
九叔微微垂目,语气涩然:“我林九修为浅薄,远不及大师兄您道法精深,威望隆重。自当年离开山门,这些年来飘零在外,扪心自问,却也从未敢忘茅山教养之恩,未敢懈怠降妖除魔之责,更未曾做过任何有损茅山清誉之事。无论今日还是以后,我仍是茅山弟子,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九叔的话表明了态度,姿态也放得很低,任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主动缓和冲突,也是在服软。
石坚目光在九叔脸上停留片刻,鼻腔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