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北平城四九城的青砖黛瓦尽数浸透。前门外的大栅栏依旧灯火璀璨,戏楼里的京胡咿呀婉转,青楼门口挂着的霓虹灯笼在寒风中明明灭灭,混着街边小吃摊的热气、黄包车夫的吆喝声与伪军巡逻队皮靴碾过石板路的脆响,织成一张畸形又喧嚣的夜幕,牢牢罩住这座沦陷的古都。
济安堂药铺的后院却静得能听见腊梅花瓣坠地的声音,三开间的青瓦小院被一圈矮墙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只有正屋窗棂透出的昏黄煤油灯光,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
周怀瑾已经将后院东厢房收拾出来,一明两暗的格局,陈生独自住里间,苏瑶住外间靠窗的小榻,赵刚则守在堂屋的耳房,三人呈犄角之势,既能互相照应,又能在突发状况下第一时间形成防御。
此刻,堂屋里的方桌旁,四人围坐而聚。桌上摆着一盏玻璃罩煤油灯,灯芯被挑得极亮,将周怀瑾铺开的北平城防布防图照得一清二楚。泛黄的图纸上,用红蓝铅笔细细标注着日军岗哨、碉堡、巡逻路线、特务机关据点,甚至连伪警察局的换岗时间都写得密密麻麻,一看便是地下交通站耗费数月心血搜集的绝密情报。
陈生指尖捏着一支没有点燃的老刀牌香烟,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图纸西北角石景山的位置,那里用红笔圈了一个重重的圆,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日军华北驻屯军直属军火库,守备兵力一个步兵中队,配属轻机枪九挺、掷弹筒六门,外围电网通高压电,暗堡四座,地雷区三道,日夜巡逻不间断。
“周掌柜,”陈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冷静,“从阜新发往北平的电报,只有你、沈若微,还有交通站的译电员三个人知道,对不对?”
周怀瑾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铜框老花镜:“没错。沈若微在阜新发报,锦州交通站中转,北平这边只有我和译电员小秦接手。小秦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十六岁就参加抗日救亡运动,家眷都在乡下,绝对可靠。”
“可靠不可靠,不是靠嘴说的。”陈生将香烟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着图纸上“济安堂”三个字,“我们今天下午刚到,林晚卿就找上门来。时间掐得太准了,准到像是有人提前把我们的行踪递了出去。”
赵刚攥着腰间的匣子炮,炮身被他摩挲得发亮。他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一股东北汉子特有的耿直与悍勇,此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瓮声瓮气地开口:“陈生哥,我觉得就是那个林晚卿有问题!穿得花里胡哨,身上一股子日本香水味,一看就不是好人!要不我今晚摸去她林家大院,把她绑过来审问,不怕她不招!”
“莽撞。”陈生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责备,却又藏着兄弟间的包容,“林家是北平商会会长,林正宏跟伪市政府、日本特务机关都有牵扯,林晚卿又是他独生女,你前脚绑人,后脚日军就能把整个前门胡同围得水泄不通。我们现在是药材商人,不是阜新战场上的敢死队,动武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把整个交通站拖下水。”
苏瑶坐在陈生身侧,手里轻轻把玩着沈若微给她的那把勃朗宁掌心雷。小巧的枪身被她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稍稍安定。她今日换了一身半旧的月白竹布衫,乌黑的长发梳成两根乖巧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未施粉黛,却眉眼清秀,一双杏眼亮得像山间的清泉,只是此刻眸中带着几分担忧。
她轻轻拉了拉陈生的衣袖,声音软软的,却条理清晰:“陈生哥,周掌柜,我觉得林晚卿不一定是‘寒蝉’。”
一句话,让屋内三人都看向了她。
苏瑶抿了抿唇,鼓起勇气继续说:“她刚才进院子的时候,脚步很轻,但是站姿很标准,像是受过训练的人。可她看周掌柜的眼神,虽然带着笑,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而且她拿药的时候,左手无名指第二关节有一道薄薄的茧,不是拿笔、拿针的茧,是长期握枪才会磨出来的印子。”
陈生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艳与赞许,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们家瑶瑶观察得比赵刚仔细多了。”
这一个亲昵的动作,让苏瑶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像染了一层胭脂,她低下头,指尖攥着衣角,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周怀瑾倒吸一口凉气,俯身仔细看着苏瑶:“苏瑶姑娘,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苏瑶抬头,眼神坚定,“我在东北跟着游击队学过射击,握枪的位置,磨出来的茧子位置一模一样。林晚卿绝对不是普通的留洋小姐,她受过专业的军事或者谍战训练。”
“可如果她是‘寒蝉’,为什么不直接带日军来抓我们?”赵刚挠了挠头,满脸不解,“直接一锅端了,岂不是更省事?”
陈生的手指缓缓停在图纸上的日本特务机关本部,眼神沉了下去:“因为岩井诚要的不是抓我们这么简单。他丢了阜新煤矿,丢了松本雪穗手里的情报,在关东军和华北驻屯军面前丢尽了脸面。他要的是引蛇出洞,把我们背后的整个平津地下抗日组织全部挖出来,一网打尽。”
“林晚卿就是他的饵。”
“而‘寒蝉’,是藏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