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新煤矿的硝烟还未彻底散尽,黑褐色的煤渣地上仍留着未干的血渍与弹痕,被解救的劳工们扶老携幼,沿着矿区外的黄土路缓缓撤离,粗布衣裳上的煤灰与汗渍混在一起,却难掩脸上重获生机的松弛。李团长的国民党部队留守矿区清理残局,收缴日军遗留武器,汽灯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部里昏黄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狭长。
陈生将松本雪穗留下的机密文件摊在破旧的木桌上,牛皮纸边缘被煤尘染得发黑,里面用日文与中文双语标注着关东军在华北五省的十二座秘密军火库坐标,从北平城郊的石景山、门头沟,到天津塘沽的码头仓库,再到冀东的山地掩体,每一处都标注了守备兵力、换岗时间与物资储量,字迹工整,看得出是松本雪穗熬夜誊抄,连日军暗语与联络暗号都附在了页脚。
苏瑶蹲在一旁,用粗布擦拭着那把勃朗宁手枪的枪身,冰凉的金属被她捂得微微发热,她抬头看向陈生的侧脸,灯影落在他挺拔的眉骨上,褪去了逃亡时的紧绷,多了几分沉静的锐利。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枪柄上的雕花,那是松本雄一给女儿的信物,此刻却成了她护身的武器。
“陈生哥,这些军火库分散在平津与冀东,咱们三个人,怎么可能一一端掉?”苏瑶的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跟你和赵刚哥一起,不管多危险,我都不拖后腿。”
陈生转头,目光落在她沾着煤灰却依旧清亮的眼眸上,伸手轻轻拂去她发梢的煤屑,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在枪林弹雨中杀伐果断的特工。“傻丫头,这不是逞能的时候。平津现在是日军华北驻屯军的地盘,《何梅协定》之后,中央军都撤了,二十九军夹缝求生,特务横行,街头随便一个卖烟的、拉车的,都可能是岩井诚的眼线。”
赵刚攥着匣子炮,枪柄被他磨得光滑,他一脚踢开脚边的空弹壳,闷声闷气地说:“怕什么!咱们在阜新能端了岩井诚的陷阱,到了北平照样能掀了鬼子的军火库。只是松本雪穗那丫头,真的可信?她毕竟是松本雄一的女儿,万一又是岩井诚的圈套呢?”
这话戳中了陈生心底的顾虑,他指尖敲着文件上“石景山军火库”的字样,眉头微蹙:“雪穗小姐的反水是真的,她看松本雄一与岩井诚的眼神,藏不住厌恶。但岩井诚老奸巨猾,被咱们逃了一次,必定会在平津布下天罗地网,甚至可能安插了卧底在咱们的交通线里。”
话音刚落,帐篷外传来轻叩三下的暗号,是沈若微的声音。陈生示意赵刚守住门口,苏瑶立刻将文件揣进怀里,握紧手枪。沈若微掀帘进来,一身蓝布旗袍沾了尘土,发髻微乱,却依旧眉眼利落,她手里攥着一张折叠的电报,语气急促:“陈生,北平地下交通站发来急电,松本雪穗离开阜新后,在锦州被日军特务盯上,现在下落不明;另外,岩井诚已经升任华北驻屯军特务机关长,山本一郎带伤回到北平,正在全城搜捕咱们三人,还贴了悬赏告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瑶心头一紧,松本雪穗虽与她们立场不同,却真心相助,如今落难,她实在放心不下:“若微姐,雪穗小姐会不会出事了?咱们要不要去锦州找她?”
“来不及了。”陈生接过电报,指尖捏着泛黄的纸页,上面的摩斯密码译文字字惊心,“交通站还说,岩井诚启用了潜伏多年的特务‘寒蝉’,专门针对咱们的抗日小组,这个‘寒蝉’身份不明,可能是学生、商人,甚至是咱们身边的人。”
赵刚瞳孔一缩,匣子炮瞬间上膛:“身边的人?难道是交通站的同志?”
“现在还不能确定。”陈生将电报揉碎,扔进灯里烧成灰烬,火焰舔舐着纸絮,化作一缕黑烟,“咱们必须立刻离开阜新,乘火车前往北平。李团长会给咱们安排良民证与车票,身份是从东北逃荒来北平的药材商人,我叫陈掌柜,你是账房先生赵刚,苏瑶是我的表妹,负责打理账目。若微,你留在阜新联络劳工,组建地下抗日小队,等我们在北平站稳脚跟,再与你汇合。”
沈若微点头,从怀里掏出三个用蓝布包裹的良民证与一叠法币,还有一把小巧的女士手枪,递给苏瑶:“这是勃朗宁掌心雷,比你那把更适合女子携带,子弹我都备好了。到了北平,去找前门外的‘济安堂’药铺,掌柜的叫周怀瑾,是自己人,他会安排你们的住处与任务。记住,在北平,少说话,多观察,任何人都不能轻信,包括周掌柜身边的伙计。”
苏瑶接过手枪与良民证,指尖与沈若微相触,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便知彼此心意。沈若微看着陈生,眼神里带着担忧:“陈生,平津不比阜新,岩井诚、松本雄一、土肥原贤二都盯着那里,你一定要保护好苏瑶和赵刚。”
陈生颔首,目光坚定:“放心,任务完成,我带他们平安回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阜新火车站的蒸汽火车鸣着汽笛,白色的烟雾笼罩着破旧的站台,扛着行李的难民、穿着军装的伪军、挎着货篮的小贩挤在一起,人声嘈杂。陈生穿着藏青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一副儒雅的商人模样,苏瑶梳着麻花辫,穿着素色布裙,挎着竹篮,像极了乖巧的乡下表妹,赵刚则穿着短打,背着布包,扮成伙计,三人混在人群里,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