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缨女纨绔的诨号绝非浪得虚名,吃喝玩乐是老本行。
她在天香酒肆包下了整个二楼,同所有不相熟的女郎都聊到了称姐道妹的地步,宾主尽欢。
自从成婚,薛缨还未如此畅快过,回府后才想起自己忙于扯天扯地,没怎么顾上动筷,肚子还未填饱,便命人端上爱吃的水晶糕,窝进暖和的拔步床里边吃边看话本,不觉入迷。
正读到精彩处,忽有一道影子罩在书上,挡了光线,薛缨不耐烦地抬头看去,登时如梦初醒。
陆陆陆瓒回来了?
薛缨茫然地看看左手的话本,又看看右手的半块点心,还有身上和床上的少许点心渣……脑中轰然炸响。
她怎么全然忘了约法三章的事,居然习惯地倚在床里吃了起来!
现在认错还来得及吗,他不会一气之下毁约吧?
逆光里看不清陆瓒的表情,他未发一言,将手上提着的一个油纸包搁在了床边高几上。
薛缨顺势朝眼熟的油纸瞧了过去,轻轻啊了一声,是品香斋的糕点。
这家铺子的糕点样样好吃,打烊又早,得提前排队才能买到,陆瓒怎会拿回这个?
一个念头幽幽冒出来,该不会是……故意给她错诗的赔礼?
思绪正飘着,那道修长的身影蓦然倾近。
陆瓒倏然俯身欺来,半俯着身子越过她,瞬间遮住了她眼前所有光亮。距离近得过分,薛缨甚至来不及后退,只能僵在那里,鼻息间尽是他衣衫上清淡的松香,冷冽而克制,沉静的伪装下潜伏着危险的侵略意图。
薛缨大脑一片空白。
还未来得及弄明白他要做什么,耳畔忽然掠过一抹极轻的触感,一双冰凉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左耳垂。
像一片雪落在温热的肌肤上。
薛缨蓦地绷紧了脊背。
被触及的地方骤然发烫,细密的热意从耳后一路炸开,顺着颈项蔓延下去,连指尖都跟着发麻。
薛缨猛地偏了偏头,呼吸乱了一息。
几乎是同时,陆瓒已然直起身来,退开一步,与她拉开了距离,动作利落得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一只手慢条斯理捻去指尖沾着的点心碎屑,另一只手像是迟了一拍,轻轻在唇上抹过,缓慢而刻意,将方才那一点不该存在的触感抹去。
室内静得只剩心跳声。
几息之后,薛缨才意识到,他方才俯身,只是为了清理她床上的点心渣。
“……”
反应过来的那一刻,薛缨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连带耳根都泛起一阵灼热。
“咳。”陆瓒以拳抵唇,面色严肃得刻意,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这次初犯便算了,以后守好约定,不要再让我发现床上有油渣,否则——”
话音在此处微微一顿。
“否则,”他淡声道,“我只能当夫人是……故意毁约。”
薛缨一愣。
他们心知肚明,第二条和第三条都是为了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我才不会故意毁约!”薛缨顾不上方才的意外,噌地坐直了身子,音调都比平日拔高几分。
她不该小瞧文臣的嘴,一张口便死死将了她一军。
薛缨气得数次吸气想反驳什么,最终咬牙认栽,闷声道:“以后不会了。”
看在他难得好心给她带了品香斋的份上。
这一夜,谁都没有提起诗社之事。
翌日,薛缨得心应手处理完婆子们的回话,早早回到卧房看话本。罗汉床再怎么质量上乘也不似拔步床舒适,薛缨忍了小半个时辰,越忍越气,最后将话本扔在榻上,起身去了书房。
在床上掉油渣的确不好,薛缨就不信,陆瓒难道就没有不良习惯?同在屋檐下,彼此忍忍不行吗?
书房的主人天不亮便去了衙署,房中寂静无人,浮动着沉香燃尽后的幽冷清馥之气,混着楠木书柜上用来防腐的芸草味,叫人一踏入便如置身清净佛地,顿生神清气爽、心境平和之感。
从前也来过几次,薛缨还是第一次仔细观察室内的细节——书籍存放整齐,四宝各归其位,杂而不乱,颇有章法,实在挑不出错来。
薛缨正要无功而返,目光扫过黄檀书案,不由一顿,走上前去。
那是半幅临摹,尚未临完,画笔还搁在笔架上,大约打算下衙后继续。
临的是她的《冰河图》,乍看之下结构比例精确无误,笔触和色彩却未全然模仿,没有复刻原作的空灵,几乎将冰河描画成莫敢直视的深渊。
作画,无外乎绘心。
这就是陆瓒的内心吗?
锋锐,磅礴,深寂。
薛缨于画境远比寻常人敏感得多,被画中深渊所摄,一时间心头震颤,身子一晃,堪堪撑住了桌沿,不慎碰洒了半盏冷茶。
茶水泼在画上,瞬间浸湿了一片。
门外候着的小厮听见动静看过来,悚然一惊,慌忙冲过来扶起茶盏,瑟瑟发抖地用衣袖擦拭茶汤。
“大、大奶奶恕罪!小人疏忽,没来得及撤下残茶!没弄脏大奶奶的衣裳吧?”
再看到被浸毁的画,小厮吓得肝胆俱裂。
薛缨记得他叫寒枝,温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