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听薛缨承认她是他的妻子。
不是什么重要的话,听在耳中却分外熨帖。
陆瓒眉目缓和了些,温声道:“既如此,我作一首就是。”
他张口念出一首,毫无停顿,一气呵成。
薛缨叹为观止,这就是天之骄子吗?那她们诗社这些人愁眉苦脸大半日才能挤出一首,又算什么?
薛缨央求陆瓒回府后写下来,否则她听不出是哪几个字,岂不误了他的好诗?陆瓒好说话地答应。
画完画像,薛缨要去逛脂粉铺,陆瓒在外等候,继而便瞧见了一人。
“阿珍?”
这一整条街卖的全是胭脂水粉,在此偶遇陆珍,陆瓒颇为意外。
“阿珍,你这是给哪家姑娘买礼物?”
陆珍被大堂兄当头问住,薄白的面皮透出些许粉红,心思倒还敏捷,灵巧地以问代答:“长兄怎的在此,来陪嫂嫂买脂粉吗?”
这次,换成陆瓒不大自然。
芍药就在附近,陆瓒总不能说是为了在眼线面前做样子,更是为了审视薛缨如何刻意接近自己。
好在陆珍没为难他,岔开话题:“十六日那回诗社雅集,嫂嫂的诗定是得了长兄指点,我当时便瞧着诗骨严整眼熟,不似新学者能悟出来的,后来一想,可不就是长兄的风格。”
“诗社?”
陆瓒不明其意,但通过陆珍的只言片语,大约听懂了薛缨曾参加过诗社雅集,还化用了他的诗?
他立时联想起今日薛缨哄他画像,以及初八那晚,她非要和他在茶室赏雪……
陆瓒漆眸微眯,一直以来误会的事在脑海中展开全貌。
她不是为了接近他,而是为了参加诗社方便,在套他的诗。
陆瓒脸色变了变,呼吸越来越沉,素来温润的眉梢甚至涌上一丝怒意。
他冷冷道:“她写的什么诗,背与我听。”
……
薛缨大手笔选了一整套凝脂斋的新品,贵是贵了些,但她有钱。
回府马车上,薛缨喜滋滋抱着包装精美的锦盒,良久之后,才发觉马车内的气氛过分冰冷,比外头隆冬的天还透凉。
薛缨打了个寒战,后知后觉朝沉默的男人瞥去,昏暗的光线中,那双深潭般静默的眼眸深处,透出刀子般的戾气。
是她看错了?薛缨茫然地揉了揉眼睛,忽听男人道:“最近怎的对诗有兴趣,可是有什么雅集?”
乍一听,语气与平时无异,却莫名有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薛缨浑身一僵,登时觉着怀里的锦盒不香了。
“不是……”她下意识想要否认。
薛缨没来得及向陆瓒自首,若被他自己问出来,他那般行事端正的谦谦君子,得知自己的恶劣行为,只怕……只怕会生气吧?
“我、我只是……”薛缨不敢去看那双幽邃的漆眸,“只是听闻太后娘娘盛赞大公子的诗,也、也想学习一二,不致与大公子太过云泥之别,仅此而已。”
十分正当且合理的理由。
但陆瓒一个字都不信。
她这个人自洽得很,断不会在乎是否懂得丈夫的诗,想来也不会在乎他被她利用之后的感受。
这个女人在乎的,恐怕只有在手帕交面前的颜面。而他,只是帮她维护颜面的工具而已。
枉他还以为薛缨在刻意接近自己,实是高估了自己的分量。他陆瓒,从未犯过如此荒唐自恋的错误。
“怎、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薛缨心虚地小声问道,试着瞟向陆瓒的脸色。
云朵遮住日光,本就昏暗的光线被遮挡,此时看不分明男人的神情。
“没什么。”低磁的嗓音仿佛含着冰碴,“我的妻子愿意随我附庸风雅,甚觉欣慰。”
薛缨疑心这是反话,但还是夹起尾巴乖巧捧哏:“哪里,大公子乃是真风雅,我才是附庸风雅呢。”
“……”
后半路,陆瓒未再开口。
薛缨总不能一直当缩头乌龟,几次鼓足勇气,终于弱弱道:“大公子,其实诗社——”
“都好。”陆瓒罕见地失礼打断薛缨的话,听上去一如既往温和,却分明拒人于千里之外,“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薛缨还想说什么,但对方已然阖上了眼,摆出拒绝的姿态。
薛缨只得将话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