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执起酒壶,自斟了一杯,问向薛缨。
薛缨低着脑袋吃菜,不太想承认他们压根没商议出个所以然来。
帝后两党分庭抗礼,眼下送什么都能找出被人攻击诽谤的角度,束手束脚,实在头疼。
陆瓒瞧着刻意埋头苦吃的少女,唇边浮上一丝浅淡的笑意,温声道:“若没有更好的方案,不如就用那幅墨屎先生的作品。”
这一次,薛缨还没说什么,嬴昙突兀开口:“此议甚好,我赞成。”
薛缨抬头瞪过去。
叛徒!
谭决明见席间死寂,不想让信安王的话掉地上,刚要捧两句,便被身旁的卫芳洲一记肘击。
谭决明不明所以,保险起见还是闭上了嘴,和妻子一起埋头吃菜,不再抬头蹚这浑水。
薛缨眼看自己落入下乘,急中生智,狡黠笑道:“只恐时人的作品太轻,不如大公子在画上提一首颂诗,诚表拳拳之心,便拿得出手了。”
如此一来,到时出风头的自是在场的陆瓒,压力便不在画上了。
这已是最为两全其美之法,薛缨唯恐陆瓒不答应,闭着眼睛乱夸道:“大公子文才惊世,书法亦是一绝,想必她老人家定会满意的。”
嬴昙闻言,借着酒盏掩下嗤声。
陆瓒深深看了一眼妻子,只当没听出她话里的虚情假意,温笑举杯,隔案遥敬,算是答应。
虽然妻子于字画只是外行,好在思路清晰,是件好事。
百般为难的寿礼便定下了。
圣寿节当日,宫内绸灯高挂,凤箫鸾吹,百官盛装锦簇,宫人穿梭如织。
薛缨和陆瓒并肩走入永和大殿,热闹的大殿仿佛被什么力量碾过,迅速为之一静。
朝臣间不乏风流人物,然而论及京中风采第一,果然当数小陆探花。
他一袭绯红官服,雁补如飞,乌纱冠下眉眼清隽如画,气度温润。
只见他身边的年轻命妇一袭织金四品大妆,玉钗轻摇,眉眼间明艳骄矜,走在陆瓒身边,风华竟未被压下分毫。
是那位以无才著称的长宁侯府二姑娘?
夫妇二人比肩同行,并无半分违和,反而令人恍觉画卷初展,金玉成对,当是天作之合。
人往眼前一亮相,当初致使二人被赐婚的流言又被低声提起,什么虐恋投湖云云,原本有些夸张,今日一看这金童玉女般的一对,倒让人有几分信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皇帝与太后圣驾入席,一番场面流程。
朝臣与命妇的贺礼先前经礼部核准,已经呈上,列在大殿两侧,经皇帝单独点名的宗亲或臣子开始一一当庭献礼。
薛缨浑身紧绷,双手在膝头交叠,藏在条案下反复捏着指尖。
一条手臂不着痕迹地伸了过来,温热手指按住她的腕子,阻止了她无意识的扣手动作。
薛缨抬眼,看向身边名义上的丈夫。
陆瓒缓缓倾身过来,低眉垂目,压低嗓音问:“紧张什么?”
“没……”
薛缨有苦说不出,她又不打算暴露自己墨屎先生的身份,总不能告诉陆瓒,是因她的画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献给当朝太后,所以忐忑不安吧?
玉阶之上,锦簇当中,高额阔面的皇太后慈笑端坐,一举一动皆万众瞩目。那可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世间无价之作几乎全都赏玩过,她会如何点评她的画作,薛缨心中当然期待。
因为期待,所以不安。
“稍后你不必说什么,一切有我。”陆瓒低磁的嗓音传过来,如一道温煦春风,拂过听者心头。
他以为薛缨只是因这流程紧张。
薛缨无从解释,只得乖巧点了点头。
身边的男人便收回了手臂,恢复端正雍雅的坐姿。
高台之上,大总管李福禄捏着一把尖嗓,高声唱喝:“詹事府少詹事陆瓒、薛恭人,谨奉寿礼——《春日行游图》一轴,愿皇太后万寿无疆,春和景明,福泽绵长!”
陆瓒从容起身,左手轻提蔽膝,四方步行至大殿正中,姿仪翩然,躬身下拜,朗声道:“此图采百花之意象,绘千里之江山,寓春光永驻、乾坤泰和之意,乃民间画师墨屎先生所绘,微臣拙题贺诗,敬献圣寿,伏乞恩准。”
早有内侍将画卷展开,宫灯辉映下,才子美画,极为养眼。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薛缨坐在席间,几乎忘了紧张,不由自主被陆瓒行云流水的仪态与对答吸引了注意。
乃至于,太后如何评价的这幅《春日行游图》,薛缨一个字都没听进耳中,回过神的时候,太后已经在夸赞陆瓒的诗作与书法了。
再后来,便是满殿一片赞颂之声,只能从太后眼角的笑褶中猜到她老人家对这份贺礼十分满意。
陆瓒退回席中,前后的人还在议论那幅《春日行游图》,间或有人提起“墨屎先生”。
“自此之后,墨屎先生之名便在皇宫大内人尽皆知了,真希望能有幸一堵先生本人的风采。”
许是心情不错,陆瓒落座后,主动对薛缨笑言了一句闲话。
他又稍稍倾身过来,温声道:“这次多亏了你的主意,画作之上献上贺诗一首,的确更显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