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半夜,薛二姑娘好雅兴,来喝茶?”
打烊的茶棚深处,素花琉璃盏的灯火四平八稳地映亮一隅,将薛缨未施粉黛的苍白小脸照得分明。
男人一袭石青色襕衫,是典型的文人打扮,上乘的衣料在昏黄光晕里泛着淡淡光泽,与举手投足间的清贵之气相得益彰。
如若不是他低磁嗓音中带了讥诮,令人听着脊骨生寒,单以他长身玉立的外表来看,极易给人温文尔雅的错觉。
薛缨将他眼底的阴冷质问瞧得分明,缓缓挺直了脊背,姣好的芙蓉面上挤出笑意:“陆大人深夜来此,总不会也是为了喝茶吧?”
“不是。”
陆瓒极自然地否认,不疾不徐道:“来捉奸。”
云淡风轻的语气之下埋着惊雷,这词轻轻吐出,震得薛缨脸色倏然一变。她指尖冰凉,搂着锦布包袱的手臂几乎僵住。
“是吗?”薛缨很快稳住心神,唇角弧度愈发弯起,像是听到一个笑话,语气温柔滴水不漏:“此处只有我一个人,现在有我们两个人,不知陆大人捉何人的奸?”
他自己吗?
“陆某早有耳闻薛二姑娘口齿伶俐,果然所传非虚。”
他微微偏头,对候在檐下的长随沉声吩咐:“带上来。”
什么?
薛缨下意识抬眸看去,先是听得一阵摩擦挣扎之声,继而便见两个护卫扭着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上前来。
借着琉璃盏的光,薛缨一眼认出了那矜贵俊秀的少年人,惊诧失声:“表哥!”
陆瓒好大的胆子!竟敢指使护卫擒住当朝郡王!
两名护卫将人带到近前便松了手,垂首退下。
嬴昙用力正了正极其违和的粗布衣襟,面色难看至极,一双星眸狠狠瞪着陆瓒,凉凉掀唇:“小陆大人好胆色,竟敢以下犯上,真当皇兄不会治你的罪吗!”
陆瓒淡淡瞧着那身与郡王身份极不相称的布衣,负手而立,慢条斯理道:“下官身正不怕影歪,不知何罪之有。倒是信安王殿下,拐走臣妻一事捅到圣上面前,理亏的可是殿下自己。”
嬴昙第二次被此人噎得有火发不出:“你——”
若非薛缨及时冲上前按住了嬴昙的手臂,他的拳头便要揍在那厮脸上。
陆瓒分明也不想要这桩婚事,毁了他与表妹的离京大计不说,还特意当面给他二人难堪。偏偏陆瓒才是占理的那一个,嬴昙气得俊脸涨红,却驳不了一个字。
“陆大人!”薛缨攥紧嬴昙一条手臂,防止表哥冲动,自己则毫不避讳地迎上陆瓒沉冷的目光。
“陆大人名动翰林、才智过人,平心而论,对这桩婚事应当并不满意,今夜不论我见了谁、去了哪儿,千错万错都错不到陆大人身上,你往后大可另寻一门好亲,百利而无一害,何不顺水推舟,放过我与表哥?”
“顺水推舟?”
陆瓒深潭般幽静的漆眸微眯,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位离经叛道的姑娘,那双看似无辜的妙目里全是歪门邪道的鬼点子,与他自幼接受的儒家礼教完全背道而驰。
他周身携着冷沁的霜意,字字掷地有声:“陆某今日既然来了,便不可能放任奸夫拐走陆某的未婚妻。”
嬴昙忍无可忍:“陆瓒,你放肆!”
眼看嬴昙就要挥着铁拳冲上去,兵马司巡夜队循着动静赶了过来,还以为有人醉酒闹事,不成想遇见的是几位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为首的巡检拱手上前,例行公事道:“按大燕律,夜禁未解,子时后不得行走街巷,敢问诸位贵人可有夜行牌?”
夜行牌是官员夜间办差时从衙门领的,薛缨当然没有。
而嬴昙打着游山玩水的幌子,已在皇兄面前过了明路,明面上奉旨离京去办闲差,昨日便已带队出城,今夜乔装打扮后,亲自回来接应薛缨。
按计划,子时之前,他们就应混在军器局夜运火铳的队伍里出城了。谁料落单的嬴昙被陆瓒那厮扣下,耽搁至此。
兵马司巡检悄悄打量了嬴昙好几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忽然想起了什么,迟疑道:“卑职听闻,信安王殿下昨日便已离京,怎么您现在又……”
又出现在城里,还一身平民打扮,鬼鬼祟祟的!
这这这莫不是在鼓捣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嬴昙:“……”
他也没料到自己会栽到陆瓒手里,皇兄疑心重,万一查出他与军器局勾结出城,作为身份敏感的皇弟,那便是瓜田李下,百口莫辩。
如此一想,嬴昙冷汗涔涔。
“信安王殿下正同陆某办差。”
清冽沉稳的嗓音打破了死寂,陆瓒从宽袖中取出一面夜行牌,面不改色示与巡检。
“那位是长宁侯府二姑娘。”陆瓒点到为止。
巡检果然立刻想起近来备受热议的赐婚,再联想下去,未婚妻贴心为未婚夫添衣,难怪抱着包袱。
巡检飞快扫了夜行牌一眼,确认无误,不愿多沾惹是非,行礼告辞。
躲过一劫,嬴昙僵硬的双肩松下,神情颇有些复杂。
坏他好事的是陆瓒,事发突然替他摆平的也是陆瓒。
道谢的话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