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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2 / 3)

众人里一道身影鹤立鸡群,着一件寻常的象牙色散袖宽衫,腰束一条样式简素的玉带,通身的气度却如高岭之雪、雪山之松。仅露出半边侧脸,已足以观其五官清隽立体,相貌清冷俊逸,端的是君子器宇,挺拔蕴秀。

陆瓒?

他怎么在这儿?

男人嗓音沉冷低磁,穿过敛声聆听的人群传了过来:“此处将山势生生折断,虽见巧思,却缺少铺垫,未免失之突兀,结构落了下乘……”

他在点评她的画。

满场同好都在洗耳恭听这位探花郎的灼见,纷纷赞成附和。

薛缨眉心蹙起,那一道声音仿佛被一柄寒刃,精准扎进她的心口,无情捅塌了她苦苦支撑的乐观表相,压得胸口窒闷,块垒难消,只觉一股无名火冲上额角,青筋突突发胀。

她承认他评得客观在理,此图构思的确不够严谨,可她之所以牺牲结构,便是为了那一笔陡然断开的山势,那是她留给自己的出路,是她心中最后的天地。

薛缨胸口快速起伏,不顾嬴昙阻拦,用力拨开人群挤上前去。

“陆大人此言,恕小女子不敢苟同!”

她在他面前双手交叠站定,粉面含怒,柳眉微凝,眸光镇定,嗓音清越洪亮,令周遭为之一静。

陆瓒深邃沉静的目光落到她身上,俊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旋即谦谦有礼地颔首致意,淡声开口:“原来是薛二姑娘,不知有何见教?”

这一声“薛二姑娘”便如水落静湖,打破了松烟楼方才的寂静。人人皆知这位小陆探花惨遭赐婚,将要迎娶薛家那位高不成低不就的二姑娘,原来便是眼前这位。

薛缨对身边漫开的窃窃私语并无反应,嬴昙却不由皱了眉。

倘若换做旁的女子在此,陆瓒的反应称得上儒雅温和。但薛缨名义上已是他明旨赐婚的未婚妻,他的态度竟像见到陌生人一般,别说热络温柔,就连一丝亲近之意也无。

薛缨没将对方有意无意的疏冷放在心上,素手轻抬指向画中山势,径直道:“陆大人认为此处山势是突兀败笔,那么大人可知,书画直抒胸臆,胸臆无有所拘,若以规矩束缚画意,恐怕天下画作都会从一个模子刻出来,再无意趣。如此一来,又与朝廷那些以规矩压人、冷漠无情的蠹虫有何区别?”

这一番话胆大包天,却又振聋发聩,不少人听得眼中一亮,嬴昙带头抚掌喝彩。

局势逆转,陆瓒面色岿然不动,不见被冒犯的恼怒,倒是眼底再次闪过讶异,落在薛缨处的目光多停留了片刻,似是有些刮目相看。

人称女纨绔的薛家二姑娘会出现在松烟楼,已是令人意外,一番叫板言之有物,更加出人所料。

陆瓒负手在后,如玉生华,平和道:“观画的确不可只以规矩结构而论,识人亦是如此,不该刻板貌相。薛二姑娘见解独到,陆某受教。”

陆瓒说完,便不再看她,转而低头朝身边的伙计吩咐了句什么,不经意露出的侧脸线条十分优越,仿若不在凡尘。

陆瓒如此从善如流,大度接受,反倒让薛缨秀口微张,没了话说。她一腔炽热的火气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是了,《重峦图》是薛缨的心血,她自会不顾一切为它出头,可于陆瓒而言它仅仅是一幅画。他朝务繁忙,压根不会在些许小事上较真,甚至对她这位未婚妻也毫不在意,不过是懿旨难违,无奈接受了一桩公事而已。

深深的无力感爬上心头,看似薛缨赢了这场争辩,可眼前的重重山峦却愈发深重无边了。

嬴昙察觉到薛缨的低落,以为她难以释怀陆瓒的严苛品评,当即大手一挥,唤来刘掌柜:“本王观这幅画意境独到,别出心裁,只恐有人不识货,轻贱了佳作。刘掌柜,无论此画价钱几何,本王要了!”

刘掌柜未及开口,陆瓒的声音便淡淡响起:“信安王殿下是贵人,自该知晓先来后到之理,这幅画方才下官已然定下,还请殿下勿要夺爱。”

“……”嬴昙噎住。

薛缨也目露愕然,合着这厮方才挑剔半晌,最后竟然买下了,这叫冷脸什么来着?

嬴昙又嚷嚷着加钱,摆出不肯罢休的架势,薛缨朝他使了个眼色,半推半扯着将人劝出了松烟楼。

“二妹妹,你今日这么好说话干什么?表哥我就是看不惯陆瓒那清傲张狂的样子,你舍得将自己的心血卖给那种人?”

薛缨轻轻摇了摇头,她并非舍得自己的画作蒙尘,只是忽然没心情再与那人攀扯什么。

她与陆瓒从不是一路人,今日他对这桩婚事的态度她也看得分明,更不会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

“表哥,我想好了。”

嬴昙还沉浸在方才的气愤中,一时没反应过来:“想好什么?”

“我和表哥一起离京。只要不嫁给陆瓒,我怎样都可以。”

嬴昙星眸一亮,清秀面庞浮上压不住的高兴,浑然不察不远处,陆瓒也从松烟楼出来,身后长随抱着画轴,正在背后说他的坏话。

“这松烟楼素来店大欺客,溢价甚高,今日主子有意挫挫松烟楼的张狂,却被信安王横插一杠,反而加钱买了这幅一眼看中的《重峦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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