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天下人间（05）
晚樱凋零，春日将尽时，由天守阁层层下发，宣告了新的政令。雷电将军御笔亲签的眼狩令，如同不期而至的冷冷骤雨，将暮春的暖意彻底浇灭。
天领奉行关押重犯的地牢内，光线昏暗，浮动着隐约的潮气和异味。牢房的铁栏杆缠绕着冰冷沉重的锁链，火把无声燃烧，驱散黑暗,将神里绫人的身影投落其间，分割成歪歪扭扭的狭长阴影。
那名被真弓抓捕归案的“藤井"，牵涉进走私案的社奉行官员，正双目无神地望着牢房里黑乎乎的通气口,对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他的目光没有焦点，直愣愣的，只有听见“家人”“将军大人"之类的词汇才会转动眼珠，却也只是了无生趣地看上一眼,便移开视线。先前的抓捕行动中，藤井的神之眼曾被真弓收缴，和她短短几句的行动报告一同交给了神里绫人。后来走私案在神里绫人的多方斡旋里顺利了结，藤井被关押在天领奉行的牢房内服刑，那枚神之眼也一并移交天领奉行保管。前不久，眼狩令正式施行，幕府军士四处巡检搜捕，闹得稻妻城内人心惶惶。
纵使雷电将军神威昭彰，也并非所有人都甘愿服从这样无理的命令，因此反抗、逃跑者大有人在。偏偏藤井作为天领奉行收押的重犯,无从抵抗，他的神之眼自然被作为“功绩"上交，砌进天守阁前那座威严的千手百眼神像中。以强烈的求生意志和贪欲点燃的神之眼，被神像吞下后，似乎也带走了主人的心气和欲望。
神里绫人再次见到藤井时，他已成了一具麻木的行尸走肉。“社奉行大人。"牢役人在旁提醒道，“时间差不多了。您看…“我明白。“神里绫人收回目光，向牢役人微微点头，沿着地牢的巷道往外走，“不论如何，藤井终究是我的旧部。如今这幅样子……要劳烦几位照看一二了。”
“是、是，您请放心。”
牢役人连连答应，恭敬地送神里绫人离开天领奉行的牢房。走出牢狱之外，空气骤然清新起来，沉闷潮湿的腐朽味一扫而空。奉行所内守卫森严，手持长枪的同心来回巡视。
有位衣着整洁讲究的中年男人等候在外面，见到神里绫人，连忙迎上来：“神里大人！我家老爷请您过府一叙，有关海祇岛那边的…”“哦？“神里绫人停下脚步，面上浮起淡淡的微笑，“承蒙九条大人相邀，本不该让他久等。但你瞧我，刚从这样的腌腊之地出来，上门做客实在有失礼数。“这，可是……
“请九条大人稍待。“神里绫人语气温和地说，“改日得空，我必定亲自登门，携礼致歉。”
他向九条家的部下微一颔首，不等对方再作挽留，提步离去。稻妻城的两侧道旁，屋舍俨然，新绿渐浓。垂落的藤花烂漫盛开，淙淙流水在木桥之下淌过，带来清凉水汽。
城中景色秀丽依旧，行人却比往常要稀少许多。仔细看去，不少人面带警惕与愁容，行色匆匆。
神里绫人回到社奉行，绫华和托马都有事外出，不在家中。家仆过来禀报一些杂事，他仔细听着，吩咐了几样事务，来到书房。凌乱的书案上，文书堆叠，最上方一张拜贴形制尤其特殊，印着愚人众的徽记。
这来自至冬的外交使团，在稻妻的行动越来越猖狂。神里绫人心明如镜，勘定奉行和天领奉行中已经有人与其勾连。眼下的状况，社奉行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固守立场，也成了格格不入的一方。以对方看来，恐怕是分外碍眼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一边与愚人众的使者虚与委蛇，一边要提防暗杀行刺。稻妻如今的局势如此紧张，和这些四处搅浑水的家伙多少脱不开干系。然而，愚人众的渗透再深，也是可以解决的麻烦。真正叫人无从着手的，终究是天守阁里下发的御令。
没人能够否认，雷电将军是稻妻不可或缺的根基。没有她，这座国度最初就无从建立。
但时至今日，受万民敬奉信仰的大御所大人，她的目光……究竞看向了怎样的“永恒"？
社奉行的书房内设有精巧的神龛，供奉着从鸣神大社求购的御建鸣神主尊大御所大人像。
神里绫人的视线在那座闭目端坐的神像上停留许久，最终静静垂下眼帘，将愚人众的拜帖放到一旁，翻开手边的公文。他伏案理政，直至暮色四合，自庭院漫进书房的光线逐渐从明亮变得昏黄，这才停下笔，点起书案旁的摆灯，活动手腕，放松肩颈和眼睛。书案一旁，枫木制成的漆面书柜上方，悬挂的画作被灯火柔柔照亮。这是幅旧画，所绘的是雨中的神社和落樱，参拜步道上，持刀的巫女子孑独行。画纸边缘隐约泛黄，笔墨色彩却鲜艳如新，显然是近期有人在旧有的轮摩上重新绘制过。
两三月前，神里绫人难得闲暇，起了兴致，把家中的旧书画翻出来清点整理。
他看到这幅褪色的画作，就想起几年前请动真弓"出山"的往事，心里莞尔，将它挂在了书房里。
祖辈遗留的作品，本来不该随意修补增笔。但画里的巫女本人瞧见，十分嫌弃他的品味，神里绫人只好依她的意思，重新给画作上了颜色。长生不老的妖怪巫女，心性是否也如外表一般，不会轻易变却？天色随着西坠的红日沉没，烛光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