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天下人间(04)
真弓将藤井抓捕归案后,暂时和枫原万叶作别,返回神里屋敷复命。她懒得等人通报,没有走正门,直接就近翻墙。庭院里椿花皎洁,她落地时踩过零落的花瓣,来到神里绫人书房的廊下。正值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灿烂的暖光。书房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昧,寂静无人。
真弓很不见外地拉开门,径直走到书案边。这张精致的案几上,打眼看去杂乱无章,细看之下就会发现,确实没整齐到哪去。公文和书册随意叠放,砚台和笔架被推到一旁,几张画轴堆在桌案中央,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底下压着便条,两侧还有几份没拆封的贺仪。显然,书房的主人没有随手整理桌面的习惯。真弓已经见怪不怪,翻出纸墨,拿那枚收缴来的火系神之眼当镇纸,提笔用寥寥几句交代清楚解决委托的过程。
鸣神大社几百年的文化熏陶多少起到一点作用。她的笔迹没有神里绫人那样端丽清隽、自成筋骨,但好在整洁清晰,方便辨认。真弓没准备久留,写完字条,搁下笔便打算离开。她起身时,巫女服宽大的袖口拂过书案上的画轴,有一幅被带着滚落,骨碌碌地在榻榻米上展开。
真弓轻啧一声,弯腰去捡,恰好看见画卷所绘的景色。这幅画作已经有些年头了,纵使保存精心,也免不了泛黄褪色。画中所绘的是雨中的神社,绯色落樱与朱红鸟居都在时间流逝里褪去最初鲜艳的颜色,留下淡淡轮廓。
这本该让画面流于寡淡,但画卷中央,参拜步道之上,持刀的巫女身影孤冷,画作的陈旧反倒为其平添几分清寂,别有一番意韵。画轴末端,盖有某代神里家主结合了椿纹的私印。真弓的指尖顿了顿,拾起画作的短短几秒,记起许多旧事。大约那么好几年前,神里绫人的父亲,也就是神里家的上代家主,因忧思过重、积劳成疾早早过世了。彼时尚且年少的神里绫人不得不担起重任,接过家主和社奉行之位。
不知是谁给他出的馊主意,让他孜孜不倦地登上影向山,多次拜访居住在鸣神大社的“妖刀"巫女。
“真弓小姐总说自己是收钱办事,倘若真是如此便好了。”年纪尚轻的少年家主坐在她院中回廊一侧,手捧茶杯如此笑着感慨:“究竟怎样的′报酬',才足以请动您呢?”
“怎样都不能。"真弓靠着门框瞥向他,淡淡道,“我清闲日子过得好好的,脑袋被门夹了才掺和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政治斗争。喝你的茶,喝完赶紧走。”少年绫人轻笑起来:“既然真弓小姐这么说,那我明日再来拜访。”社奉行的继任者,名门世家的贵公子,来访时总是要讲究些礼数,拜贴与仪物一样不少。
他首次上门拜访时,真弓收到一盒古董珍玩,她转手卖了换钱;第二次是柄名工宝刀,她拿去给八重换了两天假期。第三次,真弓把他关在了门外。
年少的家主不见气馁挫败,请托鸣神大社新进的小巫女,转交了一份“薄礼”。
街头买来的三彩团子、绯樱饼和虾仙贝,以及一幅尘封已久的画卷。画作落成的时间是几代人前,那场让神里家受到将军申饬、就此衰落不复从前盛名的奉刀祭。
和她打感情牌。
真弓对此嗤之以鼻。她不认为自己和神里家有什么旧情可言,但展开画轴的那瞬间,旧事勾动心绪,眼前难免浮现故人影影绰绰的身影面容。曾经天真执拗、纯白如纸的倾奇者……还有雨夜里,两次与她拔刀相向,最终分道扬镳的执行官。
雷电五传的刀匠与他恩怨难解,社奉行却属于无妄之灾。真弓注视画卷许久,终究打开了院门。
稻妻城的晴空之下,鸣神大社里落樱纷飞。真弓将那幅画重新卷起,站在廊下俯视庭院里的少年。
“小子,你想找我办的事,换种方式一样能办成。“她说,“心眼子那么多,怎么非要跟我死磕?”
“确实如此。“少年笑了笑,“但若能请动真弓小姐出手,何必舍近求远呢?那时,初继任家主的神里绫人尚且没有如今的圆滑老道、滴水不漏,再如何聪敏玲珑,也难掩少年意气。端方秀丽的姿态是剑,锐意进取的胆识是枪,无论哪面,都不失凛凛锋芒。
真弓问他:“你整日这么汲汲营营,多方权衡,有意思吗?”“神里家曾受鸣神恩惠,得以延续至今。"少年绫人答道,“无论如何,我等都将恪守'永恒′之道,追随将军大人直到永远。”“呵,你想说是为了′忠义?”
“社奉行为将军大人办事,自然无有二心。但真弓小姐若是问我的和私,…”面对她的不以为然,少年绫人坦然回视,眉目舒展,笃定道:“绫人所求,不过是家人健康平安、心愿顺遂罢了。”真弓看住眼前的少年片刻,最终将手里的画卷扔还给他:“还你。”她踏出回廊,步入阳光下,经过他身边往院门外走去。少年绫人略微一怔,跟着转过身,眼眸湛湛含笑:“您这算是答应了么?”“是拒绝。"真弓头也不回地说,“想请我办事,这种破烂玩意儿不成,带钱来。”
几年时间匆匆而过,如今的真弓和神里绫人已然能称得上一句老熟人。神里家也一改过去的衰微没落,在他的经营下重振声誉,列居稻妻众名门之笔头。假如不是今天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