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看见,真弓早已忘记还有这么一幅画,没曾想他倒还好好保存着。
她的目光停留片刻,把画轴重新卷好,放回书案上。书房外,回廊的另一端,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渐行渐近。红彤彤的落日已完全被海平线的淹没。天色渐暗,夜幕闭合,唯有一线朦胧暗淡的余晖照进书房。
足音在书房打开的门前微微一顿,来人端正挺拔的身影遮住光线,目光往室内一扫,随即笑道:“怎么不点灯?”
真弓说:“我视力好。”
他轻笑着摇摇头,走过来点起书案一侧的枫木摆灯。灯烛燃起时,其上石碗盛放的香膏有些许熔化,香气幽幽清冷,弥散而出。烛光照亮了神里绫人那张温润俊秀,柔和含笑的脸。香膏清淡的香气中,似乎混着什么别的浓郁刺鼻的气味。真弓闻到便皱起眉头:“什么味道?”
“抱歉,熏到你了?"神里绫人退开一些,拿起桌上的几张便条翻看,边看边说,“在勘定奉行喝了几杯茶,待得久了。格大人对香料的审美着实有些老派。”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真弓一听便知,毫不客气地嘲笑道:“格家那老头为难你了?活该。”
“谈不上为难。社奉行的下属借职务之便中饱私囊,闹到鸣神大社面前,连累勘定奉行几位涉事官员一并下马,总要给他些交代。”神里绫人看完便条,随手收好,看向真弓:“事情经过,我已听终末番的两位禀报过了。多亏真弓小姐,也要多谢那位枫原家的后人,还有他的友人。”“你自己谢。“真弓站起来说,“委托的事已经办完,我走了。”“不急。“神里绫人叫住她,“真弓小姐,依你看来,这件事里是否有其他势力介入的痕迹?”
“你指什么?”
“愚人众。”
“近些年来,他们在各国的行动越发霸道激进。至冬的那位冰之女皇,究竟是……”
神里绫人沉吟着,忽然察觉真弓良久的沉默。抬眼看去,她正搭着腰间那柄黑刀的刀鞘,无声望着灯罩花纹出神。
他微微一怔,不由失笑:“累了么?是我不好,这些事改日再说也不迟。”真弓回过神,像是兴致缺缺地别开脸:“比起改日,你就不能换个人讨论这种家国大事?”
“真弓小姐无须妄自菲薄。"神里绫人笑吟吟地说,“国难思良将。稻妻如今局势动荡,哪有人比受将军大人眷顾的巫女更值得信任呢?”真弓此刻的表情,就如同吃苹果吃到一半,发现里面有半截虫子。“不过,今日确实不宜大谈公务。“神里绫人见好就收,温声邀请,“家里置了酒席,若没有其他要事,不妨留下吃顿便饭。由我亲自下厨……“呵呵。"真弓扭头就走。
“是来不及了。”
神里绫人若无其事地改口,笑着说:“但今日是为我的生日作宴,不知能否请到贵客赏光?”
一刻钟后,真弓坐在了神里屋敷用以观景赏月的月见台上。换作勘定奉行和天领奉行的那两位家主摆生日宴,必然要风风光光,宴请全稻妻的名流政要。但神里绫人说是家宴,就只是家中几人小聚。盈盈圆满的明月之下,椿花香气清幽。月见台上,轻纱笼罩的落地灯光晕朦胧,席间摆着十几道精致的家常菜,佐以清酒和甜甜的果饮。参与家宴的除了寿星本人,就是他的妹妹绫华,和那位深得信任的家政官。真弓身在其中,自觉像是一枚挤进橘子果肉里的干蒜瓣,杵在名贵木料堆里的烧火棍。
席上,橘子果肉和名贵木料正在闲话日常。“前几日我在城町内的集市采买,遇上小仓小姐,听她说小仓屋上了几样新染的布料。”
“我也瞧见了。有块水浅葱的布料很适合哥哥呢……可惜制衣的时间太久,赶不上这次生辰。”
“不妨趁此机会都做一身,改日踏青出行时再穿。“神里绫人说着,转向真弓,眼底笑意浅浅,“真弓小姐觉得如何?这几日辛苦你奔波,权作酬谢了。最糟糕的是,这些人还不忘热情体贴地拉客人进入话题。真弓冷酷地说:“给我折现。”
“呵呵,现金酬劳当然少不了。”绫人丝毫不为她的态度所动,眉眼弯起柔和的弧度,“这是额外的答谢,就不必客气推辞了。”“这么说来,之后有机会和真弓小姐一同出游么?”另一侧坐席上,绫华恰到好处地接话。这位在民间有"白鹭公主"美名的神里小姐手持桧扇,盈盈一笑,素月流光也因此失色。托马跟着笑道:"正好,上次真弓小姐不是夸我做的点心'还不错′吗?届时我就多做一些带上吧。”
神里绫人微微一笑:“看来大家都很期待啊。”真弓…”
他们真的需要她答话吗?席上几人言笑晏晏,气氛融治,真弓唯有报以无语的沉默,端起酒盏慢慢饮尽。
欢声笑语里夜色渐深。宴席结束后,神里家的家仆来收拾席面,神里绫人亲自送真弓离开。
青石铺就的小径边,水波明净,映着澄明月光,几片莲叶亭亭。两人并肩而行,鞋底踏过石板,道旁蹲踞的竹筒缓缓滴落水珠,声音空明清澈。
“此次事件过后,盼望格大人能从中有所获益,收敛几分,不再以民生用计大肆敛财。”
“你操心的事够多的。”
“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