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出一副躬身退下的架势,结果却被元孚招呼住了。只能说颜值这东西,在任何时候确实都非常有。估摸着这元孚也是看着高欢同样一表人才,显然是陈度带来的副手,那必也是军中极为有用之人,便吩咐他不必离开。
元孚策马缓行,目光深邃地看向远方地平线,沉声开口道:“陈度,老夫此番北来,名为监军,实则心中存有诸多疑窦。你等常年镇守北境,且与老夫实言,如今柔然那边究竟是何气象?那阿那瓌又是何等算计?”
陈度闻言,来之前其实心中早已打好了腹稿。
所以一问,当即是对答如流。
他面色沉静,在马上欠身答道:“回使君话,非是卑职狂悖,实则北境之势已如箭在弦上。此番柔然匈奴之众突然寇掠,发难迅猛,然其旗号却仍以求粮为名,此中深意,不可不察。”
陈度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近年北境全境大荒,赤地千里。无论是出于柔然公室之威信,亦或是部众生存之私利,阿那瓌都已身陷绝境。他若不南下抢掠粮秣,其内乱近在眼前。故而,柔然此番虽未全线与大魏撕破脸面,实则是在以战逼粮。其势虽急,却仍存观望之心。
元孚听罢,眼神微眯:“以战逼粮————好一个以战逼粮。”
作为尚书左丞,在洛阳血雨腥风中屹立不倒的老臣,元孚怎会听不出陈度话里的弦外之音?那意思无非是说,朝廷先前对北境粮荒毫无预案,因边境太久安宁而生了怠惰之心,竟忘了柔然饿狼随时会南侵寇掠。
陈度垂首道:“北镇将士皆在大荒之中苦守,若无粮草归心,恐生变故。且普通镇民都已陷入缺粮地步。”
元孚轻叹一声,勒住马缰,半晌才道:“朝廷总理天下,千头万绪,诚然有顾及不周之处。然尔等能在此绝境之中,尚能保此雄壮军容,足见治兵之能。老夫此行,便是要在这乱局之中,寻一线生机。”
高欢在一旁听得心头暗震,这半文半白的机锋之间,已将朝廷的失策与边镇的危机剥开得鲜血淋漓。他馀光瞥向陈度,见其宠辱不惊,心中暗自感叹。
陈度这话出口,高欢心中其实也有几分异样。三人此时并马而行,元孚居中,左陈右高。
高欢已瞧见元孚在那古怪大风帽下的脸色阴晴不定,不过这老头函养功夫极好,很快就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只听元孚缓缓说道:“朝廷总理天下之事,千头万绪之间,总是难以顾及方方面面。眼下之责,重在当下。”
这属于强行挽尊了。
而且陈度这话里还有更深一层意思,那就是整个怀荒乃至北境六镇的粮荒,朝廷并没有预备法子,以至于现在怀荒那边民意汹涌。
元孚自然也清楚,一路过来所见所得,作为一个曾经在冀州任刺史、且重视劝课农桑的大员来说,他也知道局面已经坏到了何种地步。不过,这些事也并非元孚一人所能决定。
随后,元孚话锋一转,问及陈度击败柔然人之事。陈度见状,便也将其中经过大略讲述了一番。
全程元孚听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一言不发。
听到最后,从这矮瘦干瘪的老头眼中,竟爆发出与这赢弱躯壳极不相称的精芒。
元孚微微点头,眼神中尽是对年轻后辈的欣赏,慨然道:“此几仗打得极好,实乃振奋我大魏军威!这亦是老夫此番指名要你前来接应之因。尔可知,即便身在洛阳,老夫亦早已听闻你之军功。当时座中诸公皆云北境出了个年纪轻轻的将才,老夫尚且存疑,今日一见你等军容还有诸般战绩,方知所言非虚。”
陈度心中微惊,他本以为怀荒离洛阳千里之遥,山高皇帝远,自己这些拼杀的小事如何能传到京都?但他脸上依旧是一份极为淡定的功夫,这算是在怀荒这些日子里磨练出来的城府。
“使君谬赞,卑职愧不敢当。”陈度在马上回礼。
元孚摆了摆手,神色转为肃穆,恢复了往日里在朝廷中的作态:“眼下最要紧之事,乃是在军事上。战场之上,必须继续重创柔然。如今朝廷既授老夫北道行台大权,总领北镇诸路兵马,皆归我节制。此诚用人之际,陈度,你可切莫推脱,需为老夫、为大魏守住这北门。”
一旁的高欢听得心中羡慕无比,这几乎是当众许下了重用的诺言。
可他侧脸瞧过去,陈度面色依旧如常,只是淡淡点头应命。
这陈兄弟年纪轻轻,怎么做到如此淡定呢?
元孚继续道:“你所言粮荒之事,老夫沿途已有察觉。然则,老夫虽总管北道行台军事,然此时朝廷在北镇并无重兵可以依赖。各镇所守,不过是些原有的镇兵序位,兵力分散。且各镇城之间相隔起码两百里,若无万全之策,根本不可能将各镇兵马合兵一处。如今之势,老夫手中实则并无多少现成的精兵可拨予你。”
听到这,陈度其实已经明白了。果然,天下就没有白掉下来的馅饼。这个元孚的意思很明显,别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现在他是要在没米的情况下,让陈度做出一桌好饭菜来!
只能拆东墙补西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