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僵。
“大师这采办香料的船队,火气,未免也太大了些。”朱标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着远处那三道还在燃烧的火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不过无妨。”
朱标转过头,那双幽深的眸子,在火光的映衬下,亮得吓人。
“今晚的酒,正好缺了点温度。”
“现在,有人替本王温好了。”
姚广孝的后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朱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常清韵点了他的火船,等同于朱棡给了他一个耳光。
而朱标,非但不阻止,反而拍手叫好。
这兄弟二人,在这件事上,竟然诡异地达成了某种默契——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走吧。”朱标不再看他,一挥衣袖,率先向着跳板走去,“去喝三弟,给本王备下的这杯‘和头酒’。”
沐英和徐辉祖紧随其后。
两名玄甲亲卫,像拎着一袋米一样,毫不费力地架起已经快要瘫成一滩烂泥的和珅,跟了上去。
姚广孝站在原地,海风吹动着他黑色的僧袍,让他看起来像一个被遗忘在甲板上的、孤独的影子。
他知道,他已经没得选了。
从他决定封锁水道的那一刻起,他就从一个棋手,变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双手合十,迈步跟上。
那背影,第一次,显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萧瑟。
……
旧港码头。
这里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露天剧场。
北边的海面上,是晋王舰队那二十艘如同钢铁壁垒般的森然炮口。
西边的海面上,是秦王舰队那十四艘刚刚熄了烟花,却依旧杀气腾bung腾的黑色凶兽。
东南水道,三道冲天的火光,如同三支巨大的火把,将半个夜空都烧成了诡异的橘红色,那不断传来的爆炸声和隐约的喊杀声,成了这场鸿门宴最惊心动魄的背景音乐。
而在码头的正中央,朱棡真的把宴席摆了下来。
几十张八仙桌,从码头的这一头,一直铺到了那一头。
满桌的珍馐美味,堆积如山的金银酒器,在火把和远处火光的映照下,散发着一种末日狂欢般的光芒。
几百名赤着上身、浑身刺青的凤卫,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桌边。
他们没有喝酒,也没有吃肉。
只是抱着手臂,或者把玩着腰间的弯刀,用一种看猴戏般的眼神,打量着码头上那些被他们“请”来观礼的人。
苏丹马哈茂德,穿着他那身最华丽的朝服,被“请”到了最靠近海边的一张桌子上。他的脸,比他袍子上镶嵌的珍珠还要白。
那些之前抬着棺材来闹事的波斯和阿拉伯豪商,则被“请”到了另一边。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棺材,还摆在他们身后,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他们的不自量力。
整个码头,数千人,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码头唯一的入口处。
他们在等。
等这场大戏的另一个主角,登场。
终于,一队身穿玄甲、手持长戟的晋王府亲卫,迈着整齐划一的、充满铁血意志的步伐,出现在了码头的入口。
他们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无声地分开人群,在码头中央,清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紧接着,朱标的身影,出现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素色的儒衫,脚步不疾不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他不是来赴一场生死难料的鸿门宴,而只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他身后,跟着面容黝黑、手按剑柄的沐英。
神色冷峻,眼神里带着一丝苍白的徐辉祖。
以及,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模样的姚广孝。
最后,是被两个亲卫架着,双腿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和珅。
当朱标的身影出现在码头的那一刻,朱棡笑了。
他从主位上站了起来,手里端着两只盛满了美酒的夜光杯,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迎了上去。
兄弟二人,在这座由阴谋、火焰和恐惧搭建起来的舞台中央,遥遥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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