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褚的命,是军医用针线、药物和昼夜不停的守护,一针一线从鬼门关缝回来的。
都督府后院临时辟出的医室内,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四名凉州最好的外伤大夫已经轮值了四天三夜,眼底布满血丝。典褚全身包裹得如同茧子,只露出因高烧而干裂的嘴唇和紧闭的双眼。左肩的箭创反复化脓,胸口的刀伤险险擦过心脉,失血过多导致的气血两亏,让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消瘦得颧骨凸出。
“参汤吊着,金针度穴稳住心脉,万先生留下的‘九转还阳散’每两个时辰灌一次。”主医官声音嘶哑地向屏风外的林鹿禀报,“烧是暂时退了,但能否醒来,何时醒来……要看将军自己的造化。即便醒来,左臂经脉损毁过半,日后怕是……再难挥动陌刀了。”
林鹿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屏风后那个几乎无声息的身影上。典褚跟他的时间不算最早,却是在最艰难时投效的元从。野狼谷草创,黑风峪血战,龙门寨扬威……这个憨直勇烈的汉子从来冲在最前。如今,为了守住黄沙塬,他几乎流干了血。
“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大夫,需要什么直接去府库取,不必请示。”林鹿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必须活下来。”
“属下必竭尽全力。”医官躬身,顿了顿,低声道,“只是……将军失血过多,五脏皆损,即便醒来,也需静养一年半载,且日后怕是不能再上阵冲杀了。”
林鹿闭了闭眼:“人能活着,比什么都强。他的家眷那边……”
侍立一旁的墨文渊立刻接道:“已按主公吩咐,典府一切如常。张夫人和几位如夫人孕中安好,只被告知典将军军务繁忙,需在北庭处置善后,归期未定。府中用度加倍,稳婆、奶娘、滋补食材都已备足,内外皆由可靠之人打理,消息不会走漏。”
“做得好。”林鹿点头,“张婉是明事理的,但孕妇不宜悲恸。能瞒一时是一时,至少……等孩子平安落地。”他转向医官,“典褚醒转的消息,同样封锁。除了你们几位大夫和必要照料之人,不得外传。”
“遵命。”
离开医室,林鹿步入前厅。许韦、齐天、雷迦三人已褪去甲胄,换上常服等候,但眉宇间的疲惫和风霜之色挥之不去。北庭初定,百废待兴,千头万绪都压在几人肩上。
“坐,辛苦诸位了。”林鹿示意上茶,“庭州情况如何?”
许韦率先禀报,声音带着久历战阵的沙哑:“贺连山战死后,其嫡系或死或降,庭州已无成建制抵抗。但溃散部众不少,携掠金银牲畜逃往漠北或东胡方向者,约有三四千人,多为原贺连山亲卫及部分顽固头人亲族。胡煊将军正分兵追剿清残。”
“百姓生计如何?”
齐天接口,语气沉重:“很不好。贺连山为备战,近乎刮地三尺,庭州及周边部族存粮被征调八成以上,牲畜也被大量宰杀充作军粮。眼下秋收刚过,但许多百姓家中已无隔夜之粮。加之战乱,部分村落被溃兵劫掠,房屋焚毁,这个冬天……恐难熬。”
林鹿手指轻轻叩击桌面,沉吟片刻:“开北庭府库、贺连山私库及缴获之粮,先赈济百姓。按人头分发口粮、御寒衣物,优先保障老弱妇孺。不够的部分,立刻从朔方河西诸仓调拨,走黄河漕运,务必在第一批寒流到来前发放到位。”他看向许韦,“你坐镇庭州,总揽军政,首要任务是安民、恢复秩序。对溃兵流匪,严厉清剿;对顺从部族,给予活路。”
“末将领命。”许韦抱拳,“只是……黑狼、白鹿、青鹰三部头人遣使来见,虽表示归附,却仍想保留部分族兵,说是防范漠北流寇和东胡袭扰。”
“族兵必须解散,兵器甲仗一律上缴。”林鹿断然道,“告诉他们,朔方既已接管北庭,防务自有朔方军承担。他们若真心归附,可许其部族聚居地自治,头人待遇从优,年轻子弟可选拔入朔方军或地方团练,但绝不允许私蓄武力。这是底线。”
他目光转向雷迦:“雷参谋,你出身北庭,熟悉各部情弊、地理人物。安抚各部、宣导朔方政策、协助齐天处理民政,要多倚重你。务必让各部明白,朔方所求,是北地长治久安,非为盘剥。只要遵纪守法,安心生产,必能得温饱,乃至富足。”
雷迦起身,肃然行礼:“主公以国士待我,雷边必以国士报之。北庭百姓苦战乱久矣,所求不过太平日子。末将定竭尽全力,助许将军、齐安抚使安定地方,不负主公所托。”
“好。”林鹿示意他坐下,又对齐天道,“齐天,你暂领北庭安抚使,主管民政、屯田、商贸恢复。挑选随你赴任的官吏,既要懂农事牧政,也要通晓胡情,更须清廉实干。北庭初附,人心未固,官吏的一言一行,都关乎朔方信誉。”
“属下明白,必慎选吏员,勤政安民。”齐天郑重应下。
三人又详细禀报了接收府库、清点户籍、安排屯田、修复道路等具体事务,林鹿一一给予指示。末了,他道:“北庭新定,事务繁杂,你们肩上的担子很重。但记住,万事以民为本。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远比多杀几个溃兵重要。有什么难处,随时报来,朔方是你们的后盾。”
“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