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攻破之后,霍嗣没有立刻下令深入。
他勒马在城门内侧,将人马分成三股。一股往南,一股往北,他自己带着最精锐的五百人,沿着长街直插城中心。
巷战不同于攻城,街道狭窄,房屋林立,每一条巷子、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冷箭。
好在益都城他从小走到大,每一条街巷都烂熟于心。怎么安插伏兵,如何推进阵线,几乎不成问题。
解决了城区东面的人,他燃起手中箭矢,朝着约好的方向射出一箭,两箭。
直到城中另一个方向也响起象征冲锋的号角。
“杀!”霍嗣大声喊道,“剿灭贼人,护我益都子民!”
“杀——!”
身后是将士们一呼百应的呼声。
周昭易骑在马上,跟在霍嗣身后,脚踝已经疼得麻木了。她的手里握着把刀,指节泛白。
“你跟在我身边,不要走远。”霍嗣回头看了她一眼,“如果走散了,去益都东门等着,那边有我们的人在守门。”
“好,你不用担心我。”
喊杀声从城南传来,青岚也攻进了城。
长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几只被惊扰的鸽子从屋顶飞起来,扑棱棱的,在雪空中乱撞。
马蹄踏在青石砖上,密集的声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霍嗣手中紧紧握着自己的佩剑,剑身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未干涸的血迹顺着剑身向下滴落。
又拐过一个街巷,转角就是霍府了。
可此刻的霍府,和记忆中不一样。
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火光,喊叫声和哭喊声不绝于耳,周昭易攥紧手中的刀柄,忍着脚上的痛,驾马上前来。
“少主。”青岚从南街绕过来,浑身是血,左臂上中了一箭,箭杆已经被他折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后面也堵住了。跑不了。”
霍嗣点了点头,下马走向霍府的正门。
守着门口的小厮早已不是旧面孔,但再愚钝的人见到霍嗣带着人杀了过来,也知府内的那位大人大势已去,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打开霍府的大门。
正犹豫不决间,门自己开了。
漫天飞雪,洋洋洒洒落在霍府的庭院内,天地仿佛披上银衣,只剩霍府门口那人身穿的一身青衣,宛若两年前的模样。
“付玉明。”周昭易听见霍嗣唤他。
付玉明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含着笑。
他向前拽了拽手中的铁链,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他身后踉跄而出,向前跌了两步,狼狈地跪坐在了地上。
“父亲!”
霍嗣和周昭易异口同声地叫。
霍父穿着一身粗布制的白衣,浑身上下都是血染的红。
他被铁链缚住双手,链子的一端握在付玉明手里,另一端锁在他的手腕上,磨破了皮,露出下面鲜红的肉。
霍父的头发散着,灰白的发丝被血粘在脸上,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发。
他的嘴角有伤,左眼肿得睁不开,可他的右眼还睁着,看着霍嗣。
“霍家少主,”付玉明开口,顿了顿,“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这样谈话吧。”
“放了父亲,我留你一命。”
“别用这样施舍的语气和我讲话,少主。”他晃了晃手中的铁链,“现在有资格说这种话的,不是我才对吗?”
“饶我一命?”说着,付玉明又重复了一遍,把铁链在手上绕了一圈,拉得更紧了。
“从我毒杀大公子的那天起,我就做好了将有今日的准备。”他笑了笑,“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小孩子吗?会因为你的几句承诺被哄得团团转?”
“玉明。”霍嗣放软了语气,“我从未对你说过谎。”
付玉明不说话了,他的目光扫过站在最前的几人,霍嗣,周昭易,还有青岚。
“已经晚了。”
说罢,他抽出袖中匕首,架在了跪在地上的霍父脖颈前。
“放我出城门。”
“……”
霍嗣没答话,他死死盯着付玉明手中的匕首,瞧见他的视线,付玉明反倒将手中刀刃贴的离霍父的脖颈更近了些。
“少主,您不是最孝顺了吗?”他笑道。
“玉明……”
周昭易咬咬牙,试着向他走了一小步。
“别过来!”
剑刃贴着皮肤,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进那件白衣的领口里,洇出一小片红。
“付玉明!”霍嗣道,“我再说一遍,放了我父亲。我以霍家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不会杀你。”
付玉明看着他,霍嗣的双眸依旧是乌黑的,脸颊被风雪冻得惨白,看着霍嗣手中那把在雪光里泛着冷光的剑,他想摇头。
……你不会放我走的,你会杀了我,替你的大哥和阿福报仇。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你不会让我活着离开益都的。
可他没有说出来,因为霍嗣看着他的那双眼睛实在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讲不出口。
“小嗣。”
付玉明惊愕地低下头去,他全然没想到霍父会在这个时候说话,也忘记了应该制止他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