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西安接过那个小瓶子。瓶子很普通,甚至连标签都没有,但拿在手里很温润。
“你是随身带着药房吗?”
“职业习惯。”
克莱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缩回去,整理了一下裙摆:“我看你上次在咖啡馆也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虽然你是大忙人,是……现代化委员会的秘书,但身体是自己的。如果累垮了,就算把巴黎都买下来也没用。”
“你在关心我?”吕西安转头看着她。
“我是医生,关心任何处于亚健康状态的人是我的职责。”
克莱尔嘴硬地反驳了一句,但目光却没有躲闪,而是直直地看着吕西安的眼睛:“而且……作为朋友,我不希望下次见到你是在我的急诊室里,或者是被作为过劳死的案例送进解剖室。”
“朋友……”
吕西安把那个小瓶子握在手心里:“谢谢。我会用的。”
……
半小时后。
吕西安站起身:“好了,快去财务处吧。杜朗先生五点就要下班去喝开胃酒了。如果晚了,你的排气扇又要等到明天了。”
“啊!我都忘了时间了!”
克莱尔看了一眼大厅里的钟,惊呼一声,抓起文档夹跳了起来。
“那我先走了!记得涂那个薄荷油!别总是喝咖啡!”
……
阿尔方斯颓然地倒在沙发上,手里抓着一份来自内政部的内部通报复印件,那上面盖着“已阅”的蓝色印章,但处理意见却令人绝望。
“关于你让勒梅尔先生起草的那份《限制外国资本在文化敏感领域扩张建议书》,总理确实签字了。但是……”
阿尔方斯指了指文档的下半部分:“但是博格达诺夫的动作比我们想象的要快得多。”
“他发动了舆论攻势。”
阿尔方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剪报,扔在桌上:“看看这些。《高卢人报》、《费加罗报》的社交版面。到处都在报道‘一位来自东方的神秘慈善家’即将挽救古老的圣艾尼昂家族。他们把这描述成一场浪漫的童话——富有的骑士拯救落难的公主。”
“甚至连那个赌鬼夏尔-亨利伯爵都被洗白了。报纸上说他是一位‘虽然遭遇不幸但依然保持着贵族风度’的老绅士。”
吕西安拿起剪报,看着上面那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那个在金狮旅馆里像条癞皮狗一样的老伯爵,此刻正穿着一套崭新的燕尾服,人模狗样地站在剧院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束白玫瑰,似乎是在扮演慈父的角色。
“这才是最糟糕的,吕西安。”
阿尔方斯直起身子,神色有些焦虑:“因为有了博格达诺夫的承诺,这帮穷疯了的贵族现在底气十足。我听说,伯爵已经聘请了全巴黎最擅长打家庭官司的律师,准备向法院提交‘确认亲子关系’和‘恢复行使父权’的申请。”
“如果珍妮不配合,他们就要申请强制执行。在这个国家,父权是神圣的。只要法院判决下来,作为父亲,他有权决定未婚女儿的居住地和监护人。到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珍妮‘接回家’,然后塞进那个俄国人的马车里。”
吕西安沉默了。
这是他最担心的情况。
虽然珍妮已经成年,但在1897年的法国,《拿破仑法典》依然赋予了父亲极大的权力。特别是对于私生女,如果父亲愿意“通过正式行为承认并接纳”,这通常被视为一种恩赐和荣耀。社会舆论会一边倒地支持“浪子回头”的父亲,而把拒绝回归家族的女儿视为不知好歹。
更何况,对方给出的理由是“联姻”。在这个时代,贵族联姻是天经地义的资源交换,没有人会觉得那是买卖人口。
“博格达诺夫还在敖德萨吗?”吕西安突然问道。
“还在。据说他在等这边手续办完,就会带着聘礼亲自来巴黎完婚。”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时间。”
“俄国那边我们暂时动不了。旺德尔家族我们也动不了。那是硬骨头。”
“但是,这场交易的内核商品,不是珍妮,而是‘圣艾尼昂’这个姓氏。博格达诺夫要的是那个纹章,那个能让他跻身欧洲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如果……”
吕西安回过头,眼神变得阴鸷:“如果这个姓氏臭了呢?”
“臭了?”阿尔方斯不解,“它早就臭了啊。全巴黎都知道那个老伯爵是个赖帐的酒鬼。”
“那只是‘生活作风问题’,那是贵族的通病,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风流韵事’。”
吕西安摇了摇头:“对于俄国暴发户来说,这种程度的臭味不仅不难闻,反而更有一种‘颓废的贵族美感’。他不在乎伯爵欠了多少钱,甚至不在乎伯爵是不是个混蛋。”
“我在乎的是,这个家族的‘合法性’。”
吕西安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法国贵族年鉴》:“圣艾尼昂家族虽然古老,但在大革命期间,他们的谱系曾经断过一次。现在的这个分支,是在复辟时期重新册封的。”
“阿尔方斯,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