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于吕西安来说,那上面会详细记录每一艘从印度回来的货船上,到底装了多少吨生胶。
在橡胶期货市场还没有完全创建的1896年,这份产量表就是最内核的内幕消息。谁掌握了供给端的真实数据,谁就能预判价格的走势。
奥黛特狐疑地看着他:“你要看那个?那是最无聊的东西。全是数字和各种东西的重量。”
“对我来说,数字就是历史的脉搏。”吕西安微笑着说。
奥黛特沉默了一会儿,这个要求听起来太过于……上进和单纯了。一个历史系的高材生,为了写论文,拒绝了一千法郎的现金,只为了去翻阅一些满是灰尘的旧航运日志。
这符合她对有才华的怪人的定义。而且,这确实不涉及什么内核商业机密。那些数据三个月后就会作为年报的一部分公开,只是现在还属于内部流通。
“你是个奇怪的人,墨赫先生。”
奥黛特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个信封收回抽屉:“但我喜欢上进的年轻人。尤其是当这种上进心能为我省下一千法郎的时候。”
她拿出一张卡片,那是克雷西银行的特别通行证。她拿出钢笔,在上面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一个私章。
奥黛特把卡片递给吕西安:“拿着这个。你可以进入银行的文档室,查阅所有非加密的商业周刊,期限是一个月。”
“非常感谢您的慷慨,夫人。”吕西安把卡片放进口袋。
奥黛特挥了挥手:“交易两清了,你可以回去了。顺便帮我把阿尔方斯带走,他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看着就让我心烦。”
“对了,夫人。”
“还有什么事?”
“关于那幅挂毯,您如果想让这个故事更加丰满,甚至让那些挑剔的评论家闭嘴,您下次沙龙也许需要做一点小小的改变。”
“改变?”
“您不觉得这里的灯光太亮了吗?”
“太亮?”
“是的。十七世纪的格贝兰工坊在染色时,参考的是凡尔赛宫的照明环境,也就是蜡烛。现在的煤气灯和电灯,光线太白,太硬。在这种光线下,挂毯上的遐疵会很明显,而且那种特制茜草红的深邃感完全出不来。”
“如果您想让客人们真正相信这是蒙特斯庞侯爵夫人的私藏,下次沙龙时,请关掉所有的煤气灯。只使用蜂蜡蜡烛。大量摆放在低处的蜡烛。”
奥黛特眯起眼睛,想象着那个画面。
“在摇曳的烛光下,挂毯上的金线会流动,红色的染料会呈现出一种天鹅绒般的质感。更重要的是,烛光造成的阴影会掩盖掉那些并不完美的针脚。这叫视觉欺骗,夫人。”吕西安微笑着。
“当人们在昏暗的烛光中看到那幅挂毯时,他们的理智会下降,感性会上升。那时候,就算您告诉他们那是上帝亲自织的,他们也会信。”
奥黛特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视觉欺骗……你真的很懂怎么操控人心,吕西安。”
“这只是为了报答您借阅资料的恩情。”
“好吧。下次沙龙,我会让人准备五百支蜡烛。如果你有空,可以过来看看效果。看看你的视觉欺骗是不是真的那么管用。”奥黛特说。
“如果有空的话,我会的。”吕西安说。
“一言为定。”
吕西安微微鞠躬,转身推门。
“再等一下,吕西安。”
“还有什么吩咐吗?夫人。”
“既然你是索邦大学的学生,我想问你一件事。”奥黛特眉头紧锁,显然这件事困扰她很久了。
“你知道圣雅克路的那座老教堂侧翼吗?就是紧挨着罗马浴场遗址的那部分。”
吕西安点了点头:“知道,那里现在是历史系和地理系的教研室仓库,怎么了?”
“我在那里有一处房产。确切地说,是紧贴着索邦大学后墙的一座酒窖。那是克雷西家族用来存放陈年波尔多红酒的地方。”
“上周,我的酒窖管理员向我报告,说靠着大学的那面墙壁总是有怪声。而且,最离谱的是,存放在那面墙附近的几桶佳酿,竟然因为不明原因的微震而变质了!你知道那几桶酒值多少钱吗?”
“微震?”吕西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奥黛特显得非常不耐烦:“是的。我的建筑师去检查过。他敲击了那面墙,他说声音是空的。他说墙后面肯定有一个巨大的空腔,或者是某种未被记录的隧道,导致了结构不稳定。风吹进去会产生共振。”
“但是我派律师去向索邦大学校务处投诉,那帮老顽固拿出了一堆一百年前的市政图纸,信誓旦旦地告诉我,那面墙后面是实心的花岗岩地基,绝对没有任何空间。”
奥黛特气得笑了一声。
“简直是胡扯!如果那是实心的,难道是鬼在墙后面敲鼓吗?我现在严重怀疑那帮学者在隐瞒什么粗制滥造的工程。吕西安,既然你这么擅长查帐本,能不能帮我查查,你们学校地下到底藏了什么鬼东西?害得我的红酒都变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