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气话干什么?”
老人看着她。
没有象平时那样中气十足的骂回去。
他的眼神里,只有说不清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因为骨折带来的肉体痛苦。
而是那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生命力在流失、时间正在沙漏里走向尽头的无力感。
“这套院子,是你奶奶当年一眼看中的。”
“她那时候跟我说,院子够大,以后咱们家小娴长大了,能在院子里乱跑,能在这个银杏树下荡秋千,还能在那个大露台上晒太阳…”
老人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声:“可她到底是没等到。”
苏唐连忙替他顺着后背。
但老人却固执的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说完。
“这么长时间,你从小到大,你爸妈那混帐样子,我呢,脾气又臭,拉不下脸来哄你……”
他喘着气,每一个字都透着酸楚:“这几年,我看着你身边有了这几个小家伙,终于会笑,会生气,甚至…甚至学会主动带人回家来气我了。”
他浑浊的眼底泛起了一层泪光:“我心里很高兴。”
“我就算去底下见了你奶奶,也能挺直了腰板跟她说,我们的小娴,现在过得很好,有很多人疼她爱她。”
“她不再是那个自己一个人背书包、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躲在被衣柜里了。”
艾娴用力咬着嘴唇。
她微微仰起头,似乎在拼命阻止眼底的软弱。
“过来点。”
老人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
可他坐在轮椅上,手又抖,够不到。
过了许久。
艾娴终究是慢慢蹲了下来。
她不再挺着脊背,不再冷着脸,不再用讥讽和毒舌把自己包起来。
她只是象个迷路后终于找到亲人的小女孩一样,把头埋在了老人的膝盖上。
那些年里积压的委屈、孤独、恐惧,以及对离别的无力感,都在这一刻随着眼泪倾泻而出。
“爷爷…”
艾娴的声音闷在那层厚厚的羊绒毯子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几乎不这样喊他。
平时要么是倔老头、老头子,气急了还会连名带姓的喊他一声死老头,把老人气得拐杖敲地,吹胡子瞪眼。
可这一刻,她什么刺都没有了。
象是想把哭腔硬生生压回去,可那些话却还是一字一句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不是最会骂人吗?”
“不是说我嫁不出去,说我这种脾气谁娶谁倒八辈子霉吗?”
“现在我就在这儿。”
“我们乱七八糟,我们不合规矩,我们全都是你看不顺眼的样子。”
“你倒是骂啊。”
“你别坐在轮椅上,用这种交代后事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不爱听。”
“我真的一点都不爱听”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
那只手已经不稳了,指节因为年轻时常年握拐杖,显得有些变形。
他终于把手落在艾娴的头发上。
动作很轻。
轻得不象那个会拿拐杖敲人小腿的老头。
他慢慢摸着艾娴的头发,掌心粗糙,带着一点冬日冷风的气味。
这位硬气了一辈子的老人,没有再多说大道理。
只是这么定定的看着孙女的样子,象是在做漫长岁月里提早到来的告别,也象是要牢牢的记住。
“我也想啊。”
“我这辈子,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我也想天天骂你。”
“想看你气得跳脚,冷着脸说我封建,想看你拎着东西进门,嘴上说顺路而已。”
“看你公司越做越大。”
“看小唐大学毕业,想看林家丫头出书,想看笨笨办最大的画展。”
白鹿抱着速写本,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可是这副老骨头,它不听使唤了,它留不住我了啊。”
老人轻轻拍着艾娴的头,说的每一个字,都透着浓浓的眷恋与不舍:“我这辈子,没跟谁服过软,可是这次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小娴爷爷真的陪不了你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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