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程松把巡逻车倒进派出所车位,动作精准得象在玩一场“如何在极度疲惫时完美停车”的肌肉记忆测试。他熄了火,没急着落车,而是把自己陷进驾驶座,闭眼,开始执行“从夜间清道夫切换到白天小辅警”的人格切换程序。
胃里那点“加餐”已经完成了“不可描述的同化流程”,只留下一种“吃了三斤过期工业明胶”的怪异饱腹感和挥之不去的腥甜馀韵。他推开车门,冷空气劈头盖脸砸进来,带着雨后的土腥气,成功中和了车里那股“刚处理完异常生物”的微妙气味。
所里值后半夜班的几个同事正围着桌子吃泡面,见他进来,有人抬头,眼睛还黏在面桶上:“松哥,完事了?那醉鬼咋样?”
“没救过来。”程松脱下湿漉漉的反光背心挂好,语气平淡得象在说早餐吃了什么。“等法医来吧,估计是本身有啥毛病,又淋了雨。”
“啧,这天气。”问话的人摇摇头,继续吸溜面条。
程松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那柜子老旧得仿佛是从二十年前片场搬来的道具。他拿出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然后坐下,掀开那台运行速度堪忧的计算机。值班室的日光灯管兢兢业业地制造着“惨白”和“嗡嗡”的双重精神污染。他调出报告模板,手指在键盘上敲打,节奏稳定得象在输入一段早已背熟的固定流程。
“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征……体表无明显外伤……疑似突发性疾病合并失温……”他写得飞快,用词完美符合“基层报告”的标准,重点突出一个“规范”和“留有馀地”。最后在“处警人”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又龙飞凤舞地添上小陈的——反正那倒楣孩子明天也得来补交说明。
打印,签字,归档。一套流程操作完毕,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灰白。
他起身去水房,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往脸上泼。冰凉的自来水带来短暂的清醒。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张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脸色是一种长期熬夜加营养不良的复合型灰败。只有那双眼睛,在水珠滑落的瞬间,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非人的空洞。
他眨了下眼,那点异常消失了,镜中人又变回了那个满脸疲惫、带着敷衍神情的普通辅警程松。
“松哥!”小陈捂着肚子,以一副“肠胃严重不适”的造型挪进来,脸色白得吓人,“真、真对不住,今晚全靠你了……我这破肚子……”
程松扯过一张纸巾擦脸,顺手扔给他一整包:“省点力气,回去躺着。明天我帮你跟老赵说。”
小陈接过纸巾,感动得不行:“谢了松哥!回头必须请你吃顿好的!”
“等你先把自己肚子料理明白再说。”程松摆摆手,语气是那种“拿你没办法”的熟稔。
正说着,老赵叼着根烟从外面晃进来,看见程松,用夹着烟的手指朝他勾了勾。
程松跟着老赵走到走廊尽头。老赵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下盘旋。“报告我扫了眼。”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上级特有的腔调,“下次,记住,别老想着一个人处理。该叫支持就叫支持,你不是铁打的。”
程松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还没干透的泥点。“知道了,赵哥。当时看情况简单,就想快点处理完。”
“简单个屁!”老赵骂了一句,但语气不算重,“躺桥洞底下的醉鬼,能简单到哪儿去?你就是嫌麻烦,想自己赶紧弄完拉倒。你这毛病我还不清楚?”他把抽了半截的烟递过来。
程松接过,没抽,就夹在指间。“下次不会了。”
老赵盯着他看了几秒,象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叹了口气:“滚蛋吧,回去睡会儿。脸色难看得跟什么似的。”
“哎。”
程松应了一声,转身离开。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老赵的补充:“对了,昨天中午你妈打电话到所里了,问你今晚回不回家吃饭。我说你值班,隔天早上回。明天周五给你放个假,在家歇歇,缓口气吧”。
早晨七点半,程松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返回家中。楼道里弥漫着油烟和不知名中药的混合气味。他掏出钥匙,还没对准锁孔,门就自动开了。
母亲刘秀英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见他立刻开始念叨:“哎哟,这身上湿的!赶紧进来!夜班就夜班,也不知道多穿点?着了凉怎么办?快去换衣服!早饭马上好!”程松“恩嗯啊啊”地应付着,侧身挤进门,把沾着泥水的鞋子脱在门外。
父亲程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早间新闻,声音开得不大。见他进来,抬了抬眼:“回了。”
“恩。”
“昨晚西边,文昌桥那块,好象有点动静。”程建国忽然说,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里面正在播放一条无关紧要的本地新闻。
程松心里微动,脸上却没什么变化,一边往自己房间走一边随口答:“恩,有个醉鬼倒桥洞了,我们去处理了下。”
“处理处理,就知道处理!”刘秀英的声音从厨房追出来,带着不满,“你自己身体不要了?熬一宿,脸都绿了!我跟你爸说了多少次,让他找老赵说说,给你换个轻松点的岗位!你就是不听!你看看人家王阿姨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