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烟雾浓度达到了消防演练级别。
程松把自己陷在吱呀作响的计算机椅里,耷拉着眼皮,看监控屏幕上十六个格子的雪花点交替闪铄。手里的利群积了老长的烟灰,在重力和烟民的倔强之间维持着危险的平衡。
对面行军床上,搭档小陈脸蜡黄得象出土文物,捂着肚子蜷成虾米:“松哥……我肠子……好象在跳踢踏舞……”
话音没落,他一个战术翻滚下床,跟跄扑向厕所。紧接着,里面传出撕心裂肺的声音,音色饱满,感情充沛,堪称人形低音炮。
程松把烟叼回嘴角,慢悠悠吸了一口。下午接班时,他顺手柄自己那杯加了料的浓茶递给了抱怨肚子疼的小陈。剂量精准,足以让这小子在厕所和行军床之间完成一场马拉松,但又不至于惊动急诊科。
急性肠胃炎,朴实无华,且高效。
对讲机滋啦炸响:“巡区07,程松、陈亮,在不在?”
程松等了三秒,等厕所里传来第二轮喷射音效,才按下通话键,嗓音沙哑得象砂纸磨铁皮:“07收到,程松在线。陈亮同志……暂时退出战斗串行,正与马桶进行第二轮战略磋商。”
时机掐得精妙,厕所里适时响起小陈带着颤音的呐喊:“我与马桶不共戴天!”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三秒,传来老张骂骂咧咧的声音:“我靠……就你一个了?文昌桥底下,群众报警说有个醉鬼躺那儿挺尸,你去看看,动作快点!”
“收到指挥。”程松语气里充满了工具人的觉悟,“陈亮同志预计还将与卫生设施进行多轮磋商。我自个儿去,保证完成任务。”
“自己注意安全!速战速决!”
放下对讲机,程松将烟蒂按进塞满烟尸的可乐罐,发出滋的绝响。
“陈儿,坚持住!我去处理一下,很快回来!”
里面传来小陈气若游丝但信念坚定的回应:“松哥……你去吧……我与马桶……必须有一个先倒下……”
程松嗯了一声,表情管理完美。
心里那点利用队友腹泻的内疚?早被“终于能单刷了”的轻松感碾成渣滓。规定是双人出警,但老张那句“注意安全”和“速战速决”,就是基层心照不宣的弹性守则。
单人行动,隐秘,高效。
只要任务报告写得足够和谐,强调“现场无危险”、“当事人已妥善安置”,通常不会有人较真。
他晃到院里,钻进那辆岁数堪比化石、蓝白涂装斑驳的桑塔纳巡逻车。雨水敲打着警灯,噼啪作响,象在播放asr。车内弥漫着烟味、汗味、旧皮革馊味和空调滤芯霉味的交响乐,亲切得象老朋友的体味。
他需要这个铁壳子。
不仅是规则,更是战略级掩体。万一桥洞底下那位“醉鬼”是精英怪,需要特殊处理,警车的后备箱可比共享单车的车筐靠谱得多。
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空洞的绞痛。
不是饥饿,是源于细胞记忆深处的养分赤字警报。他皱了皱眉,灌下半杯凉透的浓茶,效果约等于用滋水枪对抗火山喷发。
右臂皮肤下,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开始不安分地搏动、凸起,带来针扎似的刺痛和灼热。
很好。
消化系统又在提醒他该“进补”了。
程松发动引擎,巡逻车如同夜行生物滑入雨幕。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本能摸向烟盒,尤豫半秒,还是叼了根在嘴边,没点燃。他狠狠嚼着,勉强镇压住想把方向盘当磨牙棒的冲动。
雨刮器单调地左右摇摆。
挡风玻璃上,城市的霓虹在雨水里晕开,化成一片流动的、冰冷的光斑。
三小时前,城西废弃纺织厂。
那东西外表维持着人形轮廓,内里却被改造成了能分泌强酸、诱捕流浪汉的“生物捕兽夹”。程松没得选。常规手段效果跟挠痒痒似的,而那异常的扩散速度堪比小程序游戏的病毒式营销。
当时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靠,这要是在这儿搞出大动静,分局那帮嗅觉比警犬还敏锐的家伙肯定倾巢而出。现场勘察,监控回溯,报告写得比我太奶的裹脚布还长……我这身好不容易刷到“普通辅警”声望的伪装,分分钟就得清零。
于是,他激活了“应急预案”。
激活了爪子。
黑色的,由前臂血肉瞬间增殖、角质化、异化而成的,边缘流转着金属与生物质冷光的捕食器官。撕裂那怪物甲壳时,声音象撕开一沓受潮的文档袋。
手感……意外地解压。
真正麻烦的是善后。他得“清理”得比凶杀现场还干净,任何生物残留都是致命破绽。而他的身体,在他意识疯狂下达“停止”指令时,已经自主延伸出暗红色的、贪婪的消化触须,将那些散发着不祥波动的残骸包裹、分解、同化。
不是进食。
是更高效、更彻底的“资源回收”。
他的手,连同那些触须,刺入怪物内核。吸收,解析,掠夺。怪物的结构模板、那点可怜的信息素编码、连同它临终前充满“饿饿饭饭”的混乱意念……
全转化为冰冷的数据流和生物质,导入程松的生命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