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字迹潦草歪斜,篇章丢三落四,一篇文章写得乱七八糟。周先生翻看一遍,只觉得心力交瘁,长叹数声,知晓自己纵然费尽口舌,也难以将这贪玩散漫的少年拉回正途。教书之人最怕朽木难雕,此刻他心中已然生出了辞别离去的念头,只是感念钱老爷为人仁厚,待人敬重,一时不忍贸然开口,只能暂且忍耐。
书房之中的种种情景,很快便被前去送茶水的佣人禀报至内屋卧床的钱万昌耳中。钱万昌躺在被褥里,听完佣人一番讲述,只觉得心口又一阵憋闷,抬手捂着胸口,连连咳嗽数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钱夫人守在一旁,见状连忙上前轻拍丈夫后背,端来温水服侍他喝下,嘴里不停宽慰。
“老爷莫要动气,福儿年纪尚小,心性未定,再过两年长大些,自然便懂事了。周先生性子严厉,管教孩子严格一些也是好事。实在不行,日后慢慢再劝便是。”
钱夫人一心护着独子,言语之间处处为钱福开脱。可她心里也清楚,儿子这般模样,实在让人放心不下。钱万昌摇头苦笑,气息微弱:“我活了大半辈子,走北闯南贩马谋生,吃过寒冬风霜,受过路途辛苦,从未有难事将我难住。唯独这个儿子,成了我的心病。我行善积德,接济乡邻,只盼家中后辈安稳度日,奈何福儿不思上进,这般下去,如何是好。”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屋内只剩下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转眼到了午后,日头高悬,暑气升腾。钱秀娥放心不下兄长的病情,又牵挂周先生教书之事,再次带着儿子俊俊前来探望。俊俊出门之时,身上揣着几卷自己精读的典籍,一路上边走边翻看,走到钱家院门外,方才合上书册。
跨入宅院,先入内室看望钱万昌。几日不见,钱万昌气色依旧虚弱,见到妹妹与外甥,强撑精神闲谈几句,说着说着,又不由自主说起钱福读书顽劣之事,眉宇间满是愁苦。钱秀娥轻声劝慰一番,宽慰兄长安心养病,不必过度操心孩子学业,养好身子最为要紧。
辞别卧房,母子二人去往东侧书房。此时周先生刚好停下讲学,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憩,满脸疲惫。钱福则蹲在书房门口的石阶之上,揪着院中花草的花瓣,扔来扔去打发时间,见钱秀娥与俊俊走来,只是抬眼瞥了一下,便又低下头自顾玩耍,并无上前行礼的礼数。
俊俊举止端正,快步走入书房之内,对着周先生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待行礼完毕,他方才将一路思索而来的几处典籍疑点一一提出,请教先生。皆是平日自己苦读之时百思不解的释义,提问条理分明,句句贴合经文。原本满心倦怠的周先生,一见好学的俊俊,顿时来了精神,坐直身子,细细为他拆解文意,引经据典,耐心讲解。俊俊凝神细听,时不时点头领悟,遇着重点之处,还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认真记录下来。
一问一答,宾主相谈甚欢,书房之内书香盎然。
蹲在门外的钱福听见屋内一问一答的交谈之声,好奇探出头张望,瞧见俊俊虚心求学的模样,非但没有半分惭愧,反倒撇了撇嘴,心中暗自不以为然。在他看来,整日捧着书本苦读枯燥至极,远不如在村中闲逛、同伙伴嬉笑玩乐自在快活。同样年岁的两个少年,一勤一懒,一知礼一随性,鲜明的对比摆在眼前,任谁看了都心生感慨。
周先生讲解完毕,对着钱秀娥连连夸赞:“令郎天资上乘,又肯潜心苦学,求知之心恳切,将来定可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反观福儿,身在福中不知惜福,实在可惜可叹。”
钱秀娥连忙道谢,又叮嘱俊俊不可骄傲,继续勤勉读书。卧在内屋的钱万昌隔着窗纱,将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又让丫鬟悄悄前去打探两个孩子的行径。丫鬟回来如实禀报,将俊俊虚心请教、钱福蹲在门口贪玩的景象细说一遍。钱万昌听完,心中五味杂陈,羡慕妹妹养育出这般优秀的孩儿,再想到自家儿子,心中愁绪愈发浓重,病势一时之间难有起色。
钱夫人担心丈夫长久忧思伤身,私下找到钱秀娥,拉着她的手说话,言语之间满是焦虑:“妹子,你兄长日日因为福儿读书之事烦闷生病,长此下去身子怕是熬不住。周先生虽有学识,可福儿实在不听管教,先生纵然有心,也是无能为力。往后这孩子学业,究竟该如何安排,我心中实在没有主意。”
钱秀娥微微蹙眉,思索片刻缓缓说道:“嫂子不必太过焦急,兄长如今首要之事便是静心养病。福儿心性贪玩,一时难以收敛,急也无用。周先生在此授课,暂且继续教导,平日里多管束几分,慢慢规劝。好在俊俊时常过来,两个孩子一处相处,说不定福儿看着俊俊勤学的模样,耳濡目染,慢慢也能收心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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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也算稳妥,钱夫人只得点头应允。
待到夕阳西斜,姑射山的山峰染上一层橘红色晚霞,俊俊向周先生再三道谢,钱秀娥又进卧房叮嘱钱万昌好生休养,母子二人辞别钱府归家。
书房之内再度恢复冷清,周先生看着依旧无心读书的钱福,已然提不起再多教导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