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挺拔,眼神明亮,虽照相馆的白衬衣勒脖子,可这就是他人生中最好的时候。
眼泪穿过面颊流入嘴角,泪是咸的,人是惶恐的。母亲的不安影响到了孩子,小的一对一左一右抱住了她的腿。
就像鸟窝里嘴有鹅黄,嗷嗷待哺的雏鸟。
许玉姝低头看他们,她与他们还有过这样亲密的时候?
年头久了,是真想不起来了。
她的下半生跟孩子们相处的相当不好,而且这个家所有的孩子只爱二林。
二林是她早死的丈夫许广林。
许玉姝不争这些,所有人都说他好,她更觉着他好的。
对!戴广林,许玉姝猛的又抬头,发旧的年历上写着一九八一年八月,眼泪唰的一下止不住的流淌,半辈子守寡,可这会……戴广林在建筑工地上料呢,他且活着呢。
几个孩子也很少看到母亲哭,一个个的互相指责,都赖你,都赖你……
许玉姝哭的时间不长,努力捂着心口给自己打气,你别慌,你稳住,大风大浪遇到多少了,小孙女说了,情绪平稳是世上最厉害的法宝。
墙根边咕咕噜噜一阵肠鸣,孩子要吃呢,许玉姝摸着腮帮子,两只脚在地上扒拉半天才找到一双清洗不出原色的旧凉鞋塔拉上,她又看着自己的脚,也挺邋遢的,这会子是咋过的日子?
她是真的想不起来了,她的大脑把这一切不幸与疲累都完整的切去了,时光很长,人类的记忆就像狗熊掰玉米,一路掰一路丢。
这家里真是寒酸,四个调皮孩子都折腾不出杂乱,她也从不是个利索女人,可她的二林压根不在意,也从没有埋怨过一句她不好。
他懂她没有受过母亲的家务教育,也没有女性长辈督促,加之生存环境恶劣就没有学会这一切,只会出些死力气。
戴广林一生没有说过许玉姝半句不好。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街口开杂货店的胖大婶看她扫地不干净,才忍无可忍的说,扫地溜边墙根起,你拿扫帚点点水再开始,不然起灰你就白扫了。你家那被子头儿,你买二尺布蒙个边儿,省的你隔三差五拆被子……
大胖婶其实挺好的。
鸡妈妈溜溜达达带着鸡雏路过,厨房灶眼因为女主人照顾不周已经灰凉。
举目四顾,厨房里半袋子土豆跟大葱做着伴的发芽,扒拉开粮食缸,米也有面也有,可四十年没动煤眼灶台,这东西怎么弄来着?还要和煤泥吧?煤泥怎么和?她记的那时候要烧报纸引火?怎么引?
看着灶坑的煤面子还有烧土,许玉姝彻底没了勇气。她是换了身体但是脑子没换,她忘了,都忘了,什么都不会了。
如果回忆,如今的生活就只剩下累与辛苦。
满心仓惶的在家里转了七八圈,她想起钱应该在大衣柜顶子,进屋探手一摸就抓下脏兮兮用橡皮筋捆的毛票还有粮票,能有个两三块的样子。
戴广林现下在省城工地做零工,能开四五十块钱,他自己留五块钱买饭票,往银行存二十,她家这会一月能用的钱是二十左右,家里没有抽屉,她总把钱放在柜顶。
而看到母亲摸出一把钱,几个孩子就仰望柜顶眼睛里发着奇异的光。
这个秘密基地是变钱的~啊!
草率的抓抓头毛,许玉姝货币价值混乱的往每个孩子手里塞了五毛钱,又给了老大一斤粮票。将满眼震惊的孩子从破落的大院子里扔出去,狠狠的拍上门,她散了架子般的瘫坐在地。
“怎么办?”
弄不会了啊。
她不觉的自己能养好他们,他们太难整了,总是抱怨抱怨,最爱从回忆里翻玻璃渣吃。
老大戴向阳那会子跟孩子们唠叨,你奶奶那个抠啊,我跟你们叔长到十几岁了,口袋里都摸不出几毛钱……每到这个时候许玉姝都想说,老娘是不给,可你们也没少搭着伴儿的轮番偷啊。
除了这些钱票,为了看录像几个臭小子把厨房的铜马勺都敢拍扁了卖了。
那大衣柜顶被发现之后,他们总会悄悄摸点拿去花。后来长大了这几个进屋也会摸下柜顶,直至老四一直被诬陷,就往柜顶放了一个老鼠夹子,三个哥哥就追着他打了半条街。
再养一次孩子?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加可怕的事情吗?许玉姝没有自信能养好孩子。
秦始皇刘备都养不好崽子,她可算老几?
不知过了多久,菜场的大喇叭开始放《在希望的田野上》,许玉姝才抬起一张憋屈脸,颇为怀念的嘀咕:“这首歌啊……”
我们的家乡……她早就没了家乡。
在希望的田野上……十二岁她就跟着父亲下放农村劳动改造。
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这套三间屋的院子虽然是新的,砖头却是二林每到傍晚就拉着平车四处捡砖头,拉工地废料修建的。
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最近一条河是臭水沟。
一片冬麦那个一片高粱……别人家起码都有一块菜地,她家要啥没啥。
十里哟荷塘十里果香……一到夏天满院子蚊虫。
怎么办……想家了,哪怕夕阳红了她也受不了现在的日子。
绝望的许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