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亮得老早。太阳还没发力,光线是软的,从东边漫过来,把整条街染成淡淡的金色。
行道树是清一色的老香樟,叶子密密匝匝地叠着,遮住了大半条人行道。昨夜落了点露水,这会儿叶尖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偶尔滴下来一颗,砸在路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解放路两边的店面还没全开,只有包子铺冒着热气,卖早点的三轮车停在街角,油条在锅里滋滋响。
越往学校方向走,蝉声就越响。那些虫子藏在树冠里,一大早就开始叫,叫得人心浮气躁。
一中后门那条巷子窄,两边是老小区的围墙,墙上爬着杂草藤,叶子油亮油亮的。巷子走到头是一扇镂空铁门,刷着银色的漆,两根之间隔着拳头大的空隙。
谢逢野拐进巷子,一眼就看见了那扇门。
还有靠在门上的人。
裴纾背对着他,侧身靠在铁门上,一只脚微微踮着,鞋跟抵在地面的石阶上。她今天扎了低马尾,头发顺顺地垂在背后,有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耳朵里塞着白色的耳机线,嘴里念念有词。
浅色的阳光从她侧面的香樟叶子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肩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谢逢野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才往前走。他刻意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突然伸出手,从铁门的缝隙里伸过去,拍了她一下。
裴纾整个人抖了一下,她猛地回头,嘴里那句“advancements”戛然而止,变成一声短促的“啊”。等看清是谁,她眼睛瞪圆了一瞬,正要说什么,下一瞬,一根吸管已经递进了嘴里。
甜的,温的。
裴纾没作声,就着递来的吸管又抿了一口,眼睛还看着他。方才那点受惊的神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自然又坦然的模样,的确此情此景也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谢逢野看着她喝豆浆,忽然觉得喉咙有点涩。
“算你识相。”裴纾接过豆浆咽下去,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懒,有点像小猫被人踩了尾巴,回头看一眼发现是熟人,就懒得挠了。
谢逢野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下巴往豆浆的方向抬了抬:“好喝吗?”
裴纾点点头,把耳机彻底摘下来,绕在手机上,塞进校服口袋里,伸手去接他另一只手里的饭团。塑料袋包着的,还有点烫。
“好大一个。”她捏了捏说,“我将独自享用它。”
谢逢野:“那很享受了。”
裴纾掀起眼看他一眼:“什么伪人发言。”
她低头拆饭团的包装,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还有正在拆包装的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很好看。
谢逢野就站在那儿看她拆。
看她把纸袋剥开一角,露出里面的米饭和馅料,看她低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一点点,嚼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
“好吃吧?”他没话找话地问。
裴纾点点头,嘴里还嚼着,没说话,但表情已经回答了。
谢逢野笑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巷子深处。蝉还在叫,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个,没别的人。
“明天想吃什么?”他问。
“还有明天?”裴纾嚼的动作停了一下,说着喝了口豆浆,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抬眼看人:“好幸福啊,有你是小女子的福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李承蛰昨天捧着他的手柄感慨“兄弟有你真好”时的语气大差不差,但谢逢野听着,心里却觉得好不一样。
此刻氛围正好,裴纾却忽然抬起头。
早晨的光从香樟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少年的肩上落成细碎的光斑。他靠在树干上,手插在兜里,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眼睛一直看着她。
她咬着吸管,往后退了半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你现在这样,还挺像那种来探监的。”
谢逢野看了眼隔在两人之间的铁门,笑了一声。
裴纾看他莫名其妙笑了一下,咬了下嘴里的肉和他皮,“谁让你笑了。”
“还不让笑了,挺霸道啊小裴。”
她笑了一下把吸管咬在齿间,吸完最后一口,塞回了谢逢野手上:“走啦。”
谢逢野接过去,顺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进去吧。”他说。
然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操场,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才转身往回走。
只是走出两步,手机又震了。
来一块菠萝:饭团真的好好吃
来一块菠萝:[震撼美味.jpg]
Estrella:明天想吃什么
对面回得很快。
来一块菠萝:你猜
Estrella:快点说
来一块菠萝:那就惊喜吧
……
裴纾拎着饭团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人还不多,十几个的样子。
靠窗那排有人在趴着睡,后脑勺对着过道。中间几桌有三两个人围在一起,共享一袋小笼包,前排有人已经在写题了,笔尖划纸的声音细细碎碎的,混着后门那边塑料袋窸窣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