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养父母去世之前,方琦是个幸福小孩。
戈壁滩上有种植物,叫沙枣。每年五六月份会开黄色的花,香味可以传遍整个兰城。
养母老家的院里就有一株。
听说当初为了种它,人们还将周围的房屋挪了位置。
方琦每次跟着回去,都会见到那棵树。
它屹立在这片干涸的土地上,度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这里的人喜欢它,赞美它,尤其是那强壮的根。
春夏的香,秋天的果,冬天的银枝,弥散的黄沙,还有宠她的父母。
方琦曾经以为,那便是世界的模样。
后来养父母去世,她被迫长大。又侥幸得了青睐,离开兰城,闯荡世界。空气里没有了风沙,也再闻不见沙枣的香味。
但真实的世界太大了,她看不清楚前路,只能不断地巩固自己的根。
艺术院系里,大家的筹码从来不单是天赋。想在现有规则里出头,没有额外的资源,几乎是天方夜谭。
大学是段不断刷新认知的时光,方琦见过太多不靠天赋也能赢的人。努力好像失去了意义,她常常感到挫败。
但既然选择了,就还是要走下去。
徐姚是第一个同路的人。
她是研一的学姐,在当助教的时候与方琦相识。两人实在太像,同样双亲缘浅。于是乎一见如故,加上都姓徐,便以姐妹相称。
她们一起加入摄影社,认识了赖雨薇。后来徐姚和冯嘉运恋爱,他也被拉了进来。
四个骄傲的理想主义,就这样组成了一个团体。
她们反叛,不愿归顺于现在的市场,想做点新的东西。
要真实,要大胆。
几个年轻人起早贪黑,去最远的地方,拍深刻的题材,讲底层人的故事。
从大二开始,方琦都是和徐姚他们一起过的年。
几人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呢。
好到冯嘉运还跟徐姚争,剩下两人叫自己哥还是姐夫。
后来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达成的共识,让她们各论各的。一个叫阿姚姐,一个叫嘉运哥。就算以后分了手,也还是家人。
但冯嘉运怎么舍得跟徐姚分手。
方琦也认为不可能。
她可以很笃定地说,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想离开徐姚。
所以当徐姚去世的时候,三个人都感觉自己被抽去了部分的生命。
冯嘉运把所有事情都归咎到自己身上,从此一蹶不振,后来直接消失。
方琦那时候正好研二,一度悲伤到无法开题。
赖雨薇没读研,但终于听从父母安排,去了家科技公司。
大家各走各的路,
家再次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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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过年,大伯他们留我在房子里,我就知道,那不是我的家。
方琦站在玄关,声音很轻。
“自从认识阿姚姐,我才重新有了家,多了家人。”
她挑挑拣拣,将过往捋了一遍,却略过了徐姚的死——那依旧是段不敢触碰的回忆。
可她又必须解释清楚,冯嘉运为什么是她的家人。
不管沈行则是出于什么原因好奇,既然他们已经是夫妻,就不必出现因未知而产生的猜测。
否则时间久了,定会生出误会。
“沈行则。”
她抬眼,认真喊他。
“嗯。”
沈行则站在玄关另一端,背光,脸在阴影里。方琦看不清楚他的样子,只能听见他低沉的声音。
“如果有一天雨薇或嘉运哥有什么事。”方琦无意识地抠起手指,“如果可以的话,请你看在我的份上,有余力的时候,帮帮他们。”
话出口的瞬间,她忽然觉得这很像道德绑架,又赶紧打补丁:“不是要你一定帮,是如果可以,其实也可以不帮。不对,是你——”
越讲越乱。
她泄气地闭了嘴。
方琦心想,她算个什么人呢,凭什么要他看在她的份上。
他俩不过是白纸黑字的利益交换,就算这些时日开始像正常的夫妻,联姻也是前置的修辞。
空气里很安静。
沈行则没有说话。
气氛越来越僵,就在方琦想逃跑的时候,阴影里突然传来声“嗯”。
很轻,但她还是听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啪!”的一声,客厅骤然大亮。
方琦终于看清了沈行则的样子。
眉眼微沉,神色认真到有些严肃。
“我会帮忙的。”他说,“阿琦,我们也是家人。”
是夫妻,更是家人。
方琦一怔。
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要怎么开口。
然而还没等她回应,沈行则被一通来自沈奶奶的电话叫进了书房。
半小时过后,方琦突然收到秦丽的消息。让她把周六安排生成一份文字版,明天会上讲。
秦丽是超级卷王。
主张今日事今日毕。
催促方琦尽快给她。
班味太冲,旖旎荡然无存。
方琦忙完,已是十二点半。洗漱完去客厅喝水,竟还看见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