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晃她的衣角,问:“周玉梅,你咋啦?”她回过神来,将户口本仔仔细细收进了怀里,拉起我的手往家走:“没咋,我高兴,今天给你加菜!”
周玉梅高兴的方式就是给我加菜,说是加菜,无非也就是给我煮个鸭蛋而已。周玉梅是养鸭子的,家里到处都是浓郁的粪臭味儿,还有满地的鸭蛋,有时候鸭子受了惊,或是生了病,生出来的蛋就是软壳的,我最喜欢在地上捡那些软壳蛋,一个和整整齐齐地排好,然后一脚一个踩扁,像踩泡泡。不过这事儿得躲着周玉梅,被周玉梅看到了,她又得提着扫帚追我半条街。爷爷走了以后,她一个人管不过来那么多鸭子,索性就卖了一半,后来我爸也走了,我妈又跑了,她年纪也大了,就把所有的鸭子都给卖了,自己一心一意种地。
我刚改名字的时候村里人都不习惯,还叫我夭夭,她就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吉祥,她叫赵吉祥!”
我抬头,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
她取不来多好听,朗朗上口寓意深刻的名字,但她把她所知道的最好的祝福给了我。
3.
我脑子笨,读不来书,写的字更是比狗爬还难看,用周玉梅的话说就是,让院儿里那只老母鸡拿爪子挠两下都比我写得好看。成绩不好就算了,偏偏我还是个皮猴儿。
巴掌大的村子,村里的孩子几乎都被我揍过。那些孩子有样学样,都叫我没人要的杂种。我气不过,冲上去跟他们干架。
周玉梅一面带着我挨家挨户赔礼道歉好话说尽,一面又竖起大拇指夸我打得好。
但到了学校,老师才不会惯着我。
周玉梅三天两头就得往学校跑,六十几岁的小老太太了,还得低着头听二十几岁的小年轻训话。
闹得最大的一次,我挠花了一个小姑娘的脸,她爸妈不依不饶地要我赔钱。周玉梅从裤腰带上拿出个布袋来,把里面为数不多的钱全给了人家。那人接过钱,忿忿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哼,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也就这么点出息喽,将来就是个不入流的小混混!”老师厉声打断:“这位家长你怎么说话呢?孩子犯错是很正常的事,犯了错就改,改完了还是个好孩子!”
那个家长依旧神色倨傲,鼻孔朝天。
在所有人不防之时,周玉梅举着拐杖劈头盖脸朝那人砸了过去,“狗杂种,你才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活了半辈子连话都不会说了?老娘今天就好好孝教教你!”
瞧瞧周玉梅,多不讲理,明明说话最难听的是她,偏还要人家说话好听。那一棍子下去,我当即看傻了眼,愣在那儿不动弹。老师赶紧拉架,办公室里一片混乱。
那天我是被周玉梅打着回家的,“死孩子,叫你不好好读书!老是给我惹事!”
我仓皇抱头鼠窜。
沿路的村民抱着胳膊看好戏,还不忘火上浇油:“赵夭,又惹祸让你奶打了吧?”
我回头狠狠瞪他们一眼:“呸,看什么看,再看我就叫大黄把你家鸡都给叼来!”
周玉梅在后头喊:“什么赵夭,这是我们吉祥!”我被周玉梅按在书桌前写作业,我开个小差,她就拿竹条抽我一下。我气不过,笔下字写得飞快,嘴上还不忘胡言乱语咒骂:“周玉梅,你个老不死的,等我长大要你好看!”
周玉梅气定神闲,老神在在回:“你最好要我好看,老娘就在这儿等着你。”
写完作业,我的小腿上也没几两好肉了。
我把自己蒙在被窝里不出来,即使现在是夏天,我浑身上下被汗味腌得发酸。
那天晚上,我暗暗决定,我再也不要和周玉梅好了!不知什么时候我睡了过去,湿哒哒的额发黏在我的脑门上。一双苍老的满是硬茧的手轻轻拂开它们,拿起蒲扇不知疲倦地为我扇风。我一阵舒爽。
我抬起无力的眼皮,看着周玉梅花白的头发,迷糊道:“周玉梅,我错了,我以后好好读书,叫你住大房子。”
周玉梅笑了,然后又哭了,她应着:“诶,奶奶等着你。”4。
日子就这样吵吵闹闹地过,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又好像有些东西在岁月流逝中悄然改变。
我不再打架了,不再咋咋呼呼吵个没完。上了初中,我骤然安静了下来,头发也留长了,人也抽条般地长,没了以前野小子的样儿,乍一看还真像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
周玉梅对我严防死守,生怕我看上了哪家的小子,每天吭哧吭哧地蹬着小三轮接我上下学。
无论寒暑。
我打着哈欠坐着三轮儿后头:“周玉梅,你不送我不行吗?村里离镇上那么远,你骑一趟就得一个多小时,我自己也能来。”周玉梅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泅湿,她喘着气说:“你一个女孩儿,万一要出点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我还指望你给我养老,让我住大房子呢。”我漫不经心地捏着辫子玩,觉得她小题大做。她就这样蹬啊蹬,蹬到我比她还高了,蹬到她的脊背佝偻了,蹬到我大学通知书送来了。
“周玉梅!"我尖叫着跑向她,高高举起手里通红烫金的通知书,金边在阳光下扎人得刺眼,“我考上了!我考上了!”周玉梅也高兴,她不识字儿,但她知道她的孙女有大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