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坡县,穷山道。
一驾朴素的马车顺着山路,不疾不徐地向山上去。
刚入冬,四处萧瑟。唯有道旁几株长青树,隐绰在枯木间,倒为灰败的山多添了几分盎然。
云卷云舒,冬日的第一片雪盈盈飘落。
马车夫抹了把落在脸上的雪片,粗粝的手扬起马鞭,高声向车里的人说话,“小姐,山里落雪了,怕等下积雪难走,车子颠簸,您坐稳喽!”
车里的女子轻声应下,她轻抬眉眼,鼻尖上点颗殷红的痣,称出几分娇俏。她侧耳听了会儿风声,一节皓腕抬起,将车帘掀开半扇。
冷风倏地灌进来,她打个哆嗦,闪电般收回手去。
腕上玉石做成的珠串随她动作摇晃碰撞,清脆地劈啪作响。
吃了回亏,她也没想再看外头,抿抿唇,转而拿起一卷书,有一搭没一搭翻。
这书她已经看过许多次,里头内容无非是些晦涩难懂的佛经。书页发黄卷起,依稀能看见上面用簪花小字写了几行赠言,落款没署名,只有“赠阿乔”三个字。
书是姜阿乔的祖母赠给她的。
姜氏行商,家中男丁多跟商队天涯海角的跑。苍坡偏远,路上不少遇到意外灾祸,运气好时走一趟回来平平安安,运气不好时,出去的家丁总会有几分伤亡。
因此,祖母信佛,总想多吃几天斋饭,多诵几本经书,姜氏男儿就能在一趟趟行商中安然归来。
在苍坡县旁的穷山道上,有座不算大的寺庙,姜阿乔今日原本是要同祖母一起来,没想临出门时祖母染上风寒,卧床不起。
阿乔原本想留下来照顾她,可家中商队数月未归,祖母心中实在挂念,百般催着她去诵经祈福。没办法,她只好独自一人往沉香寺去。
外头的雪愈发大了,偶尔有几节枯枝被风折断,落在马车上,发出沉闷的刮擦声。
行进速度慢下去,山上应当是积雪了,车轮陷进去,每一步都走得艰涩。
好在雪刚下时他们走得快,撩开车帘,姜阿乔已经能隐约看见沉香寺的朱红色的大门。
“小姐……”外头的车夫凑近门边,他身上已然落满了雪。风雪大,把他声音一段段吹散,让人听不真切。车夫只好再提高声量,“小姐,雪太大,把车轮埋进去了,现下只能淌雪走过去了……”
“哎……”
姜阿乔应了声,放下手中的书,捞起一旁还温热的暖炉揣进怀里,裹紧身上的大氅,这才撩开门帘,低头钻了出去。
雪的确下得很大,刀子般划过脸颊,再顺毛领的空隙里钻进去,让人不住地打起寒颤。
低头顶住风雪,姜阿乔咳嗽声,埋头往前走。
真冷,早知道今天就和祖母耍耍赖,不来这山上了。
姜阿乔在心里默默叹气。
她从来都不信祖母常说的妖魔神佛之事。
这世上哪里来那么多求神就能成的事啊,要是求神拜佛能解决天底下的许多事,那天下不早就太平无恙了?
只要睁眼瞧瞧,谁看不见遍地山匪、路边饿殍和背乡流民?
心里这么想,但姜阿乔实在不敢在祖母跟前讲出这些话来。
否则又是一通叱责,再加上几天几夜的罚跪祠堂了。
沉香寺建在半山腰,路不算陡,平常也好走。不过今天下了雪,大雪埋山,积起来的没过绣花鞋,让她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抬起头,姜阿乔远远地看见一小僧站在寺门外扫雪。
竹条扎成的扫把足有他一人高,挥动时他的袖口直往肩膀滑,在雪天里露出白生生一条细弱胳膊。
果然,吃斋念佛之人就是与他们此等凡人不同,甚至连大雪森寒都能克服了。
姜阿乔啧啧暗道,脚下还是诚实地加快速度,朝着沉香寺快步走去。
小僧也远远瞧见她,当即放下手中扫把,深一脚浅一脚迎上来。
“今日大雪阻塞,姜施主怎么上山来了?”
风太大,姜阿乔没听清,不自觉歪歪头。
小僧于是又重复了遍,末了又补充了句“心诚则灵”。
姜菩不知道说什么,拿出她一贯应付人的戏码,颔首微笑,杏子眼里撒进星光。
她模样本就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俊俏,刻意笑起来也不惹人厌烦。
至少小僧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倒有些羞赧地低下头。
他自小长在寺里,来来往往的人见到不少,但像姜阿乔这样伶俐的却少见得很。
小僧在前面领路,也不免多说几句,“今日突降大雪,恐怕会封山,好在寺里还有一两间空着的斋房,日日有人清扫,算不上奢华,却别有番清净……姜施主不如小住两日,待雪消后再走?”
姜阿乔看了眼身后白茫茫一片,心里也认同他的说法,两人走到寺门边,正要进去,她却被门边墙角下的一块凸起的黑影吸引了注意。
姜阿乔停下脚步,她原以为这是块裹着破衣裳的石头,等凑近看,才发现这石头竟轻缓地起伏,竟然是个蜷缩成一团的人。
她惊异地倒吸口凉气,伸手就要去探他鼻息。
“施主莫动!”
走在前头的小僧回头见到